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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向霍無咎。
這就是你每日跟我說的無事嗎?江隨舟問道。
霍無咎一頓,立時從方才的懊惱中回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有點啞口無言。
片刻之后,他才低聲反駁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江隨舟的手指在桌上的案牘上敲了敲。
你再瞞幾日,京中便要鬧出命案了。他說。到時候,全天下都只會說是你霍無咎苛待前朝老臣,濫殺忠良,到了那時,你再去跟誰說理?
霍無咎卻并不放在心上:隨便他們怎么說,只管往史書上寫好了。
江隨舟脫口而出:這怎么能行,怎能讓史家這般非議你,留給后人看?
他語氣認真得有些驚人。
霍無咎聞言,直看向他,便見抬著頭的江隨舟目光有一瞬的慌亂。
我是說,你不能不愛惜羽毛
他解釋道。
便聽霍無咎噗嗤笑出了聲。
靖王殿下果真不會說謊。這哪里是要他愛惜羽毛?分明是這位聲名狼藉的殿下,偏對他霍無咎的羽毛愛惜得不得了。
霍無咎得了偏袒似的,膽氣也壯了,走上前來,便挨著江隨舟,擠著在龍椅上坐了下來。
幸而龍椅寬敞,塞得下他二人。但即便如此,兩人此時也是緊貼在一起,霍無咎一伸胳膊,就將江隨舟圈在了懷里。
霍無咎緩緩出了一口氣,將下巴搭在了江隨舟的肩膀上,再開口時,語氣中已然多出了兩分妥協般的示弱。
本來不想讓你因為這些煩心的。他說。只是這種事,我的確處理不好。
你即便瞞著我,我也是看得出來的。江隨舟溫聲道。
但你傷還沒好。霍無咎說。
江隨舟反駁道:那我今日不也出了門了么?
霍無咎一齜牙,兇巴巴道:所以孟潛山該挨收拾。
你才是應該挨收拾的。江隨舟毫不留情地抬手,在霍無咎的小臂上捏了一把。
那胳膊肌肉緊實,硬得像石頭,狠狠捏上去,反倒讓江隨舟的手疼了。
他訕訕收回手,便聽到了霍無咎悶悶的笑聲。
江隨舟耳根有些紅,卻也不搭理他,兀自將霍無咎扔了滿桌的折子整理好,一本一本地翻開看。
我既好了不少,這些事,大可以我幫你做。江隨舟說。
這話可是不假。和霍無咎這個只會舞刀弄槍喊打喊殺的大將軍相比,他作為個千年之后穿越來的歷史老師,至少對而今南景朝中的眾臣,是了如指掌的。
什么人什么脾性,他大致都知道,自然也知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安分了。
霍無咎卻不答應。
你還沒好全,別瞎折騰。他說。
江隨舟側過臉去,淡淡看了他一眼。
霍無咎不滿,兇著神色嘖了一聲,卻不說話了。
片刻之后,他泄憤似的,湊上來在江隨舟嘴唇上狠親了一口,道:要去做事也行,我得跟著你。
這個江隨舟倒是沒拒絕。
霍無咎這才妥協,將桌上的書札一股腦兒推到了江隨舟面前。
不過,在江隨舟沒看見的地方,他手下一轉,還是將昭元帝的那封親筆信藏了起來。
燭火靜靜地燃,偶爾發出一兩道火星的噼啪聲。江隨舟一心翻看著桌上累積的折子,霍無咎便靜靜守在一邊,不言語,只靜靜看著他。
這些時日下來,霍無咎一直極討厭御書房這地方,卻又不得不來,只好強忍著反感。
但這會兒,他卻覺得這御書房燭火明亮,四下安寧,竟成了全天下最好的去處。
個中區別,只不過是多了個人罷了。
這人便是這時間最大的奇跡了。
他目光又深又安靜地,定定看著江隨舟,江隨舟卻是全神貫注的,一雙眼只落在手中的案卷上。
許久之后,他緩緩將最后一本折子放了回去。
除了這些以外,是不是還出了什么別的事?他抬頭問霍無咎道。
霍無咎一時沒回過神,慢了半怕才應道:什么?
江隨舟耐心地重復了一遍。
霍無咎眉心跳了跳,卻不動聲色地問道:怎么這樣問?
江隨舟嘆了口氣。
單這些事,怎么能把你氣得發脾氣?他道。
霍無咎也不知道江隨舟怎么會這么了解他。這種了解自然是挺讓他高興的,但在他想隱瞞什么事的時候,卻又有點讓人懊惱。
只是極小的一點點而已。
霍無咎一時沒說話,這落在江隨舟眼里,便就是默許了。
但即便默認,卻還是死咬著不說。
江隨舟的神色一時間有點沉。
他已經接連忍了好幾日了,一直到這會兒,他有點忍不住了。
宮中出了大亂子,如今天下也跟著都亂了。但霍無咎卻什么都瞞著他,不許他知道,像是要嚴嚴實實地將他保護在羽翼底下一般。
他知霍無咎用心,但他卻不想這樣。
他讀了那么多史書,知道改朝換代是怎樣的暴風驟雨。這不是憑著一己之力便能擔得住的,他也不想霍無咎一人去扛。
他分明能同霍無咎一起的,但霍無咎卻不讓。
他接連忍了好幾日,一直等到自己身體養得好些、終于能下地了,才逮了霍無咎一個正著,就想要他人證物證俱在,沒法抵賴。
但是到了這會兒,霍無咎還瞞著事情不要他知道。
江隨舟的嘴唇抿了起來,靜靜看著霍無咎,卻不說話。
霍無咎立馬覺察到了不對勁。
怎么了?他忙問,又伸手去碰江隨舟。
那手卻被江隨舟打到了一邊。
力道并不大,但卻是霍無咎捱不住的。
霍無咎。江隨舟的聲音有些滯塞。你既喜歡我,也該做到坦誠。
霍無咎立馬慌了手腳。
不是,我不是有意要騙你,只是這些事他有點說不下去。
只是這些事太糟糕了,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沒有主意,更不舍得讓江隨舟去煩心。
他就是不舍得,特別不舍得。
卻聽江隨舟問道:是什么事?
嗓音涼得讓霍無咎受不了。
他一咬牙,一把撈過了藏在桌上縫隙中的那封信,視死如歸地塞進了江隨舟的手里。
不是什么大事。他還在嘴硬。
江隨舟垂眼,打開了那封信。
信是朱筆寫的,上頭蓋著的,赫然是昭元帝的御印。
信寫得很用心,甚至關切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昭元帝高興于霍無咎雙腿未廢,人恢復了健康,又責怪他不早些讓自己知道,不早些回朝。如今聽說南景國破,是霍無咎所為,昭元帝更高興了,只問霍無咎此后打算如何安置,自己又要如何厚賞霍無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