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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大人當(dāng)真是對先皇和先太子貼心得很,所以才會在這兩位走后不到十二個時辰內(nèi),就要急匆匆地把兩位送到地下去長眠于世,生怕慢了半點就影響了那兩位的投胎路。
武英殿一向固若金湯,謝昭絕不相信成王那個蠢人能夠帶人突破禁軍重圍,甚至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兄。
若成王真有那個膽識和勇氣,又何至于現(xiàn)在還被關(guān)押在刑部的牢房里,被人嚴(yán)加死守?
無論怎樣想,謝昭只能想到徐一辛。
只有多年深受秦厚德信任、同時多年為官人脈豐厚的丞相大人,才能夠勾結(jié)官員,又巧妙設(shè)局,引得其他三人紛紛下水,落得如今二死一廢的局面。
思及此,謝昭也不再與金吾衛(wèi)多言。
他從金吾衛(wèi)手中接過自己的令牌,輕聲謝過對方的提醒后,便再次翻身上馬,一手攥著韁繩,一手執(zhí)著鞭子,雙腿一夾馬肚子,喝道:駕
棗紅馬長鳴一聲,便又帶著謝昭疾速向著離城的方向奔去!
謝昭來得快走得也快,金吾衛(wèi)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大人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地離開的背影,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謝昭當(dāng)初成了文狀元后騎馬游街的意氣風(fēng)發(fā)模樣。
轉(zhuǎn)眼間,謝大人已經(jīng)及冠了。
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昨晚這種離奇事情發(fā)生?
當(dāng)真物是人非。
金吾衛(wèi)這樣感慨著,收回已經(jīng)飄遠(yuǎn)了的心思,再次挺直了背脊,準(zhǔn)備老老實實地繼續(xù)堅守崗位。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jīng)完全大亮,陽光從陰翳中泄露,幽深寂靜的宮廷沐浴在陽光下,沒有被陽光顧及到的陰暗角落卻依舊陰冷。
有光自然有暗。
金吾衛(wèi)眨了眨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事似的猛然在原地蹦了起來,驚慌道:不好了!
一旁一起值班的同僚被他的一驚一乍嚇了一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不好了?
金吾衛(wèi)面色發(fā)白,艱難開口:你說,謝大人會去哪里?
見同僚終于反應(yīng)過來,跟著露出一副天要塌了的倉皇表情,金吾衛(wèi)咽了咽口水,欲哭無淚:謝大人他他不會是去攔、攔徐大人他們了吧?
這這這,他告訴謝大人這些話,可不是為了讓謝大人去和丞相吵架啊!
金吾衛(wèi)猜得沒錯,謝昭的確是去找徐一辛了。
按照規(guī)制,皇帝逝世后,須由一百二十八人舉著棺材自京城一路出發(fā)至皇陵。徐一辛再怎么膽大包天,也不敢越過這條規(guī)矩,只能老老實實找了一百二十八人來抬棺,一行人浩浩蕩蕩向皇陵徒步走去。
謝昭騎馬自然是比步行要快,所以哪怕送靈隊伍出發(fā)得早,但謝昭還是在半個時辰后追上了。
皇帝駕崩,太子也薨逝,送靈隊伍中的人無不素服白帽,哀容低泣。
文武百官都換下了官服,身著喪服,沉默跟在棺槨后頭。這些官員大多都是昨晚在前殿待了徹夜的人,整夜不睡,面容難免憔悴難看,可饒是滿眼都是紅血絲,也沒有一個官員昏昏欲睡。
成王謀反本就打得人措手不及,再加上大家待在前殿,被金吾衛(wèi)們以保護(hù)的名義嚴(yán)加看守,因此對于殿外發(fā)生的事情全然不明。后來援軍趕到,徐一辛面色沉痛地在前殿宣布了圣上和太子遇害的事情,一切就更加撲朔迷離。
徐一辛口中昨晚發(fā)生的事情就是真相嗎?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事實上,徐一辛話音剛落,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何方。
何大人忍耐了一整個晚上,等來的卻是這個結(jié)果,當(dāng)即面色漲紅不可置信,也不顧忌太多,毫不掩飾自己對丞相說辭的質(zhì)疑:丞相說圣上和太子已經(jīng)遇害,那么下官敢問圣上和太子是在哪處被害?負(fù)責(zé)圣上安全的金吾衛(wèi)們?nèi)ツ睦锪耍坑质悄囊晃怀脕y殺害了圣上和太子,那人是身死了嗎?若是沒身死,那人被關(guān)押了嗎?除了丞相和金吾衛(wèi),還有其他人在場目睹了這一切嗎?
他這噼里啪啦跟個炮仗似的氣勢洶洶問了一大堆,擺明了是不信任徐一辛。
徐一辛本來就沒打算回答,何方不過是一介御史,以前不過是有秦厚德護(hù)著才能蹦跶這么久,現(xiàn)在秦厚德死了,徐一辛就更不把何方放在眼里了。
別說何方一人,現(xiàn)在整個御史臺在徐一辛眼里都不夠看的。
是以聽到何方的話,徐一辛并不慌張,反而冷笑一聲,反問道:何大人這是在懷疑我?我與圣上自少年相識,又是太子的親舅舅,何大人與我無冤無仇,這話是想要置我于何等境地?
緊緊盯著何方,徐一辛忽然一斂怒容,失落道:圣上和太子于我都是十分重要的人,發(fā)生這樣的事情,我比誰都要難過。
這句話的威力太大了。
群臣代入徐一辛的角度,想到他一晚上失去了是君是友的圣上和外甥,不由都替他悲從中來。再看看他下巴上新生出的胡茬,見一向鎮(zhèn)定從容的丞相第一次露出這般狼狽的模樣,本來滿肚子的疑惑頓時難說出口了。
在這個時候逼問丞相這種問題,的確是有些強人所難。
何方皺了皺眉頭:下官理解丞相的心情,只是臣等昨日被困與前殿,對這些事一無所知,還望丞相哎,竇大人,您這是做什么?
竇舜一把把表情不滿的何方拉到身后,朝徐一辛頷首道:何大人也只是秉公辦事,希望徐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徐一辛面色一松,又聽竇舜說道:當(dāng)然,何大人的疑惑也正是吾等想不明白的地方。在處理完圣上和太子的事情后,還望徐大人能為吾等解惑。
碰了一顆軟釘子,徐一辛眼眸沉沉,半晌后才扯了扯嘴角,目光平淡地看了眼竇舜和何方,沉聲道:這是當(dāng)然的。
竇舜面上做出一副信任的模樣,心中卻是高高提了起來。
等徐一辛轉(zhuǎn)過身去,竇舜才放松了肩膀,松了口氣。見何方怒目而視,他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何方,忍一忍至少先將圣上的事情處理好。
他所說的將圣上的事情處理好,指的是將秦厚德的棺槨送進(jìn)皇陵。
何方懂得他的意思,卻仍然覺得有一口氣噎在了喉頭,上不來下不去,哽得人難受。他想問:昨晚的事情處磋蹺,若圣上的駕崩有隱情,這樣順著徐一辛的意思直接將棺槨送進(jìn)皇陵真的好嗎?
可是對上竇舜藏不住疲倦的面龐,何方又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不是唯一的聰明人,可他是唯一在這時唯一大咧咧提出質(zhì)疑的人。其他人難不成就是傻子嗎?林錚楊巡裴書林,這些人哪個是蠢人,為何現(xiàn)在只有他站出來了?是他們怕了徐一辛嗎?是他們不夠愛重圣上嗎?還是他們膽小怕事了?
全都不是。
他們只是在送圣上最后一程。
何方想到這,不由低下頭,徹底沉默。
竇舜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不可聞:你且瞧著,后頭熱鬧著呢。大家都是有眼有腦的人,沒有人喜歡被人當(dāng)猴耍。
徐一辛搭了戲班子,又扯了一群人陪他演戲。他想要演山河大好感天動地的戲碼,也要看其他人愿不愿意自降身份陪他走這一遭。
竇舜看了眼眉眼低垂嘴唇緊抿的林錚和裴書林,又想起氣暈在府里沒有跟來的太保大人,便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徐一辛的背影。
那一瞬間,一直以來都以脾氣好出名的御史大夫沒掩飾住自己眉眼間的冷漠。
這送靈隊伍的氣氛著實奇怪。
前頭禮部帶著浩浩蕩蕩百余人托著圣上和太子的棺槨哀鳴不斷,穿著喪服走在后頭的文武百官不言不語神色難辨。
何方走在隊伍中,聽著前頭傳來的不斷的低泣聲,只覺得胸口的郁氣積壓,越發(fā)讓人喘不過氣來。
沒忍住,何方還是問出聲:還有多久到皇陵?<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