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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謝昭垂眸微笑不語,柳茹萱只能順著自己剛才的話問阮平:阮平,你從前在先皇跟前服侍過,你來說說,先皇是不是經常把小謝大人掛在嘴邊夸個不停?若是先皇還在,也定是放心小謝大人來教導后輩的。
阮平低眉順眼站在一旁,并不幫腔。
奴才沒讀過書,不過略識幾個大字,對這種朝堂大事哪有什么見識。他聲音細細的,語氣溫和,不過您要是真問我先皇可能會怎么看,這個奴才倒是能斗膽猜一猜,依先皇的個性,怕是只會說一句:由他高興。
由他高興。
柳茹萱被氣笑了,剛想罵阮平這狗奴才不過被謝昭藏了幾個月撿回一條命,眼下就心甘情愿做起了謝昭的走狗,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四個字的確是秦厚德會說出口的話,只覺得心肝都氣得疼。
這謝家人怎么就這么招當權者稀罕?奇了怪了,謝家人做了什么法事不成?
她狠狠瞪了眼阮平,又轉頭對謝昭勉強擠出笑容:哪怕是看在先皇的面上,看在我的幾分薄面上,也請謝大人替大峪多出些心力能者多勞,這話放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是對的。
謝昭靜靜道:能者不止我一人。
語氣一點都不硬氣,可態度卻不軟和,沒被她三言兩語就說動。
柳茹萱深吸一口氣,面上客套的笑容終于消散。
她右手緊緊攥著旁邊的扶手,腦袋抽抽得發疼。有一瞬間,她幾乎想要尖叫出聲:滾你的謝昭!你當我稀罕你不成!
可是半晌后,想起那個自己十月懷胎生出的孩子,那個嬌嬌軟軟的沒有了她的保護就會被人吃得一干二凈的孩子,到底還是軟下了聲音,略微佝僂了身子。
她閉了閉眼,眉眼間多了幾分低聲下氣的祈求:可是謝昭,我只愿意信你。
謝昭靜靜站在原地。
殿門大開,辰光從窗外流入,禁庭的殿內是陰暗華麗的,那光卻是明亮的、帶有溫度的。謝昭站在一地的流光中一動不動,默然看著自己的斜影,似是在思考什么,又似只是在出神。
氣氛沉默下來。
殿上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生響動。
半晌之后,就在柳茹萱的心就快要沉底的時候,她終于聽到了謝昭的回話。
京城很好。
他輕輕一笑,說不出的溫柔從容,柳茹萱看著,恍惚間有一瞬間覺得他還是當初那個寺廟外初見的江南郎,但分明他較那時已經大不相同。這些歲月,這些人,到底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逼他成長,逼他做出決定。
先皇一直待我親愛有加,朝堂上各位大人待我不薄,何大人甚至愿意為了我賭上自己的前程性命當然,糖葫蘆和糖炒栗子也很好吃。
他開玩笑地說到這,眉眼更是柔情似水,好像江南的一股子水汽在這一刻全都氤氳在他的一對眸子里了。
在柳茹萱睜大的眼眸里,他微笑道:您所說的,謝昭未嘗不可一試只要您答應我一個條件。
從殿內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大好。
謝昭懶洋洋地伸了個腰,愜意得很。忽的一旁有風襲來,直往他面部而來。謝昭眼疾手快,接住快要砸到自己腦門上的糖炒栗子,一邊剝開殼一邊斜眼看正倚著柱子的廖青風一眼:看樣子去邊境一趟,廖將軍在暗器一道上精進不少。
廖青風哼笑一聲,迅速反擊:謝大人陰陽怪氣的本事也長進了。
承讓承認,京城第一罷了。
謝昭假惺惺地謙虛,一手把栗子肉放入口中,一手毫不客氣地把殼屑塞回了廖青風的手中:好久不見,幫忙扔個垃圾,大恩不言謝。
這就算大恩?
廖青風揚眉,眼尾上挑,憋不住的得意洋洋:如果幫你扔垃圾就算是大恩,那么這回我千里迢迢回京救你,你豈不是要結草銜環來報答?
他極盡做作地上下打量謝昭,嫌棄道:我沒在京城沒多久,你竟然都能把自己折騰到牢里去。你這么沒用,怎么報答我?
謝昭和煦一笑,左手卻狠狠給了廖青風一肘子,直打得廖青風嗷的慘叫一聲,齜牙咧嘴又橫眉豎眼:好你個謝昭,這就是你對待恩人的方式!
他喊:敢情我救了個白眼狼!
謝昭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若沒了我遞出去的消息,你現在也是白骨一堆。
他嘖了一聲:說起來,廖青風,我也該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阿越是傅陵的人,謝昭當然知道。說來諷刺的是,徐一辛其實并沒有冤枉他,他的確是私下遞消息給傅陵了。
真是可笑,到頭來他還是與北燕的人聯手,來救了廖青風和謝家軍。在那時候,朝堂上的徐一辛竟然還不如對手讓人信任,這算不算是大峪的奇恥大辱?
說起正事,廖青風也不再插科打諢。
兩人并肩向外走去。
廖青風低聲道:你不知道,那時候我都打算把命留在那里了。糧草和援軍久久不來,北燕攻勢又越來越猛,我安頓好所有人,正打算帶著將士們沖出城門最后一搏,卻接到了那位的消息。
唇角一勾,他自嘲:按那位現在的身份,其實我不該信任他的可我還是信了他了。
幸好幸好,那位并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廖青風站定,望著謝昭,聲音一下子低沉嚴肅:謝昭,你答應了他什么,才讓北燕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勝利,轉而和我們聯手?
謝昭沒有隱瞞他。
他跟著停住腳步,偏頭靜靜看著廖青風:我原本打算以三座城池相換的。這一瞬間,陽光很暖,可他的眉眼卻有些冷酷:比起你和謝家軍來說,三座城池不算什么。
廖青風敏銳地注意到了原本這個詞。
他倒吸一口冷氣:他沒要?
謝昭笑了。這笑有點奇怪,像是高興又像是不高興。千百萬種情緒,說不盡道不完,全都在這個笑里了。
他嗯了一聲:他沒要。
廖青風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傻子,真是天字第一號傻子。他默然許久,被你捅了一刀還能為你做到這地步,謝昭,你遇到大傻子了。
更別說那位現在還在京城這可是京城啊
這是傻子,還是不要命的瘋子?
但廖青風轉念一想,又覺得那時候身處絕地的謝昭竟然敢遞消息給傅陵,完全把自己的腹背交付給一個敵營之人,這樣的額謝昭其實也是個瘋子。
廖青風砸吧砸吧嘴,無語:兩個瘋子湊一對了。
他又問:那位什么時候走?
收到謝昭的消息后,原本就在北燕布置許久的傅陵直接下手了。傅翊想要親自動手擊潰廖青風和謝家軍,沒想到卻被留守京城的傅陵和在邊境的傅睢兩面夾擊,聯手控制了起來。
北燕現在名義上的皇帝還是傅翊,但實際做主的早已換了人。
因此廖青風和謝昭心里都敞亮,傅陵在京城是待不了多久的。
明日就要動身離開了。
謝昭可不想一直被廖青風說道。
他笑話廖青風,揶揄道:別說我了,說說你的事聽說你和靜宜公主要成親了?兩人又一道向外走去,嘿,你個不懂情愛的榆木腦袋,居然還會有成親的這一日?
謝昭又瞥了眼廖青風被曬黑了許多的皮膚:你當初在京城好歹也算是個翩翩佳美少年,公主看上你無可厚非,可你都快曬成黑炭了,她怎么還中意你?
不知是因為被謝昭擠兌是黑炭,還是謝昭所言的公主看上你中意等字眼,廖青風還未咽下的糖炒栗子登時梗在了喉嚨里,直嗆得他咳嗽不止、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