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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胡亂找了扇門,推出去,外面是座小陽臺,欄桿是西式圓弧形狀,漢白玉的質(zhì)地,觸手冰涼。到了外面,夜色深沉,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她像浮出水面的人,總算是喘過了氣來。
小陽臺的下面,對著的是公館的花園。花園是謝家下了大手筆,仿照西式的園林,樹叢被修剪得規(guī)整,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中央是座大噴泉,縱然是晚上,也依然噴著水柱。花園中也有電燈,是一串串地掛在樹上,雖不像室內(nèi)的電燈那樣照得猶如白晝,卻也有一番別樣的旖旎。
怎么能這樣奢侈?她生性節(jié)儉,不能懂謝家這樣的揮霍無度。她娘家是沒落的讀書人家庭,日子需得計較著過。嫁到徐家,徐家雖是不愁錢的,也沒這樣肆意揮霍,整夜整夜地開著電燈,活像用電不要錢似的。
她皺著眉,眼睛在花園各處亂竄,無心欣賞美景。
借著那些珠串似連起來的燈光,她在花園中搜尋到一對人的影子,驀地倒抽口冷氣,漢白玉的冰涼凍住了她的指尖,她站在高處的小陽臺,影子被定住,動也不能動。
花園中有一處涼亭,涼亭里站著一對正在擁吻的男女,不是徐修文和他的女朋友還能是誰?
她慌張地松開欄桿,嚇得倒退兩步,意外撞上了一個人的胸膛,倉皇回頭,入眼是寬闊的胸膛,她緊張地一抬頭,對上那雙深沉如水的眼眸——
是謝云輝。
見了他,她松了口氣。
“夫人。”他又叫她夫人了,口氣中帶著責(zé)怪,責(zé)怪她到處亂跑。
那些人中有些孟浪輕浮的男人,不知道她的身份,萬一她真出什么事那可怎么跟徐家交代?
“我……”她該怎么解釋?說她看到他和別的女人跳舞,心中燒著火氣,所以憤而離開?
“我想透透氣。”她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他輕輕笑起來:“夫人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醫(yī)生來看看?”
謝家請了專門的家庭醫(yī)生,像這樣人群聚集的夜晚,通常也會叫家庭醫(yī)生過來候著,以防著誰出個什么意外。
她忙擺手,生怕興師動眾:“不不不,我很好。”
她退開幾步,許是他的溫和叫她放下了顧慮,以為他是自己能敞開心懷訴說心事的人。她好奇地望著里面:“怎么那里頭人人都愛玩?”
謝云輝失笑,來這里,不為了玩是為了什么?
“時局動蕩,大家都需要個喘氣的地方。”他說。
她仰著臉,一派純真:“可是謝先生,外頭還有人吃不飽飯。”
謝云輝差點笑出聲。
“那是政府的責(zé)任,政府都管不來的事,我們生意人怎么管得來?”他說得輕巧,也沒覺得自己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如今沒了大清國,說是有個民國政府,可又沒什么能力,上頭的人一天換一茬,上頭的人都自顧不暇,他們做商人的,哪有時間操這個閑心。
她看著他,脫口而出兩個字:“歪理。”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她皺著眉,聲音清脆,像是珠子落在白玉上。她一字一句地念著那八個字,本是很慷慨的話,經(jīng)由她念出來,卻是天真又可笑。
他笑了。
說完以后,她才醒悟過來自己說了什么,馬上慌張地說:“謝先生,你莫忘心里去,這是我爹常在家里說的話,我一個婦道人家,哪里懂什么國家大事。你……你不要笑我。”
她的父親是前朝的舉人,天天在家大罵國民政府謀朝篡位,不肯去謀個職位,又痛心國家江河日下,時局紛亂,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可什么也不能做。
“夫人不必多慮,如今已經(jīng)是女人可以議政的世道了。”他這樣說,她聽著搖了搖頭,如今正是亂世,世道紛亂,人人都沒有規(guī)矩的。他推著眼鏡,閑閑地說:“更何況,謝某是生意人,不是匹夫。”
饒是她,也知道他是在偷換概念了,于是抬著頭,認(rèn)真地斥責(zé)他:“歪理。”
他笑起來,為她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