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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隊伍走遠了,皇后閉上了眼睛,好像精氣神都被抽走了,昭文帝抱著她,立在墻頭。
六月初,昭文帝到達景仁宮。整個宮殿不負以前的祥和安樂。
李俞走到進前,看著皇后形鎖骨立,兩人對望著,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疲憊。
“我們還會有孩子的。”李俞說道。
“我們不會有孩子了。”蔣芳言陳述道,“我懷孕生產、流產時太小了,生下安哥兒,說是先天不足時就知道自己以后生不了了。”
李俞沉默了一下,雙手死死拉住袖口,又木然的放開,想到剛剛攔截的消息,還是開口道:“王湘生下來皇子,才過去不到半個時辰。孩子還沒有長開,現在還沒有記入玉碟,你要是想要就抱過來,后幾天記入到你的名下,從小養著,也是你的孩子。”
又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要是不喜歡也可以換,明婕妤、關婕妤和向婕妤的孩子,你要是喜歡也抱過來,上玉碟的時候錄在你的名下。”
“如果都看不上,下一次選秀你挑一個,到時候去母留子也是可以的。”
蔣芳言抄寫經書的筆頓了頓,又繼續書寫:“我知道我面前有個坎,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去思考,也不想思考,等到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再說吧。”
李俞坐在榻上看蔣芳言,有種她離得很遠的錯覺,好像即將消失不見。
六月十二,是個吉日。
經過長長的宣告,正式說明昭文帝祭祀祖先,之后宗人府開了玉碟。
昭文帝和皇后穿著禮服相攜而上,走到樓梯盡頭裝過身來,面對著底下的人。
江又晴隨著大眾跪下請安,聽著宣讀各位子嗣的排名。
安哥兒死的時候還沒有上玉碟,這玉碟也再也沒有他的位置,大皇子的名頭由全哥兒李曠頂上,一路排到皇五子,王湘所出的李堇。公主也是如此,李樂安的名字刻在了玉碟上,后面跟著她的生母:怡婕妤江氏又晴。
江又晴抬頭看向上方,昭文帝一臉肅穆,不見得有多高興,皇后就剩一個空架子,頭上的朱翠壓折了人。
最近江又晴都沒敢去景仁宮,不知道怎么說。姚詩偶爾去了幾次,也說不上什么話,皇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江又晴問姚詩情況,姚詩只是搖搖頭,嘆口氣,說道:“還是那樣子。”
在過了兩天,景仁宮召見御醫頻繁了起來。到一日中午,昭文帝剛下朝,王永就沉聲說道:“皇上,平卉姑娘來了。”
“奴婢參見皇上。”平卉低頭行禮道,“主子請您過去。”
聽到此言,昭文帝也不耽擱,一步不停的坐著肩輦往景仁宮去,前面有太監拿著響鞭清道,一路暢通無阻的到達了景仁宮。
“你來了。”蔣芳言穿著一件紅色纏枝蓮的衣服,頭上的髻松松挽就,攢了兩朵珠花,回過頭對著他笑。
李俞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他們還在王府,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幕僚處帶著一身疲憊進了小院。就看見蔣芳言笑著迎接他,口里說著今天發生的趣事,手上端來一碗調羹,好像沒有任何煩惱。偶爾在一切解決好之后,和他抱怨幾句,他就輕聲慢語的安慰她。一切平靜而美好。
但是看到現在蔣芳言的模樣,李俞又清楚的意識到不是過去,但他還是不忍心打破這段幻境,順著過去的做法,走到蔣芳言身邊,將鬢角的頭發梳到耳后,也不說話,靜享這片刻美好。
蔣芳言依偎在李俞身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沉默了一會兒,輕聲細語的說道:“我跨不過去那道坎了。”
第26章 帝后
李俞收緊了抱著蔣芳言的手, 沒有說話。
蔣芳言繼續說道:“孔御醫說了一堆,其實話里意思就是我沒多少活頭了。”
“總還有辦法。”李俞沉聲說道。但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孔聽白也是老御醫了, 說話絕不會不留余地, 除非是真的沒辦法了。
蔣芳言搖搖頭, 拉著李俞坐到塌上, 說道:“我想和你說說話。”
外面是灼人的驕陽,宮殿的四角放著冰盆, 門窗緊閉著,也透出細微的昏黃的光暈, 好像不是在正午, 而是在傍晚。
“我仔細查過了,掘地三尺,只能證明那是個意外。其實如果是有人害死他,那我可能還好點,有個目標。”蔣芳言說道。
“我有時會想, 我真的愛你嗎?或者說, 那是愛嗎?”蔣芳言定定地看著李俞, 目光中透漏出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新奇,“換個角度講,你愛我嗎?你愛我們嗎?”
“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是什么樣呢?”蔣芳言問道, 不等李俞回答, 她就自顧自地說道:“你管前朝,我管后宮。我不去管前朝的事, 半句不打聽。但我知道如果我問,你也會告訴我。你完全將后宮的事交給我,你也一件事不管, 從在王府中多個孩子夭折到前段時間慎良媛和蘇寶林斗毆,全部聽憑我的處置,如果有什么需要在后宮做的,也和我說,讓我安排。”
“這無疑是出于信任。可這信任是出于感情還是身份帶來的責任呢?也許感情也是身份帶來的?”
“從小我周圍的人告訴我,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不要善妒,要打理好夫君的后宅,讓夫君能專心做事。當時也不知道我的夫竟然真的成為了君。”
“我按著大家說的一步步做,父母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先皇賜婚了我就成為你的妻子。新婚夜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看著你,你的眉眼有棱角,充斥著年輕朝氣,目光中包含著你所見到的廣袤世界,那是我沒見到過的,真令人著迷。”
“當時我們還住在乾西所,第二天你的侍寢宮女薛氏、趙氏就來請安了,我記不清當時是什么感覺了,當時記得父親的教導,要做個寬容的大婦,于是我笑著應了。”
“我果真做了一個有口皆碑的大婦。我對內友善妾室,從不為難她們,有什么需要的告訴我,只要不過分,我就給她們,于是她們都敬重我,內宅平靜。我對外掛念臣婦,你的屬臣家中老母病了,我遣人去慰問,請好的醫師,孩子缺人教養,我托母家讓他們進入蔣家族學學習。連母親在我懷孕時來看我都說,我令家族的女孩子榮耀,讓她們都能嫁個好人家。”
“后來進了宮,認識的老人沒剩下幾個,一個月有十幾天,會有司籍宮女捧著彤史讓我蓋上鳳印。這是很正常的。一個國家為了選出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必須在眾多的候選者中挑選。我是國母,自然也要為我朝考慮,應當廣納后妃。”
“在王府時進來的人普遍沒有壞心,開始是因為知道世子無論如何都是我所出的,即便我沒有所出,也不會輪到她們。后來是你要爭位,大家得團結一心,一起使力,也就和睦。第一次選秀也是我運氣好。明婕妤和怡婕妤都很安靜,還為我奉養太后。關婕妤雖然鬧騰,但一是將事情放在明面上,二是也沒人跟著她鬧,這樣宮里也算是清凈。我仍是眾人眼中端莊可親的皇后。”
“再之后,我發現我很難適應‘國母’這份責任,后宮頻繁出錯。我疲于奔波設立后宮的事項,準則。有時候晃過神來,發現已經很久沒有正經想起你了。”蔣芳言說道,“我有時也會想,我和你,真的有感情嗎?還是出于責任連接。”
看著李俞沒有絲毫改變的表情,蔣芳言還是憑借出習慣看出了李俞的難過,安撫性的靠在他的身上,繼續說道:“后來我想明白了,我對你有著一種習慣,但也是有愛的。”
“愛這個詞,”蔣芳言的聲音向上飄乎,“非常的輕飄飄,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必須得在上面綁點什么,才能長久的存在。在普通人家是生存,在王侯將相家是家族傳承,在宮里,大多數是權力,但咱們是責任。”
“愛哪有全然干凈的,里面都參雜著自己所求,或多或少。有所求有所愛,無所求無所羈絆,就什么都沒有。”
“我是愛你的,阿俞。”蔣芳言抬頭看著他,微微笑著說道,帶著一點溫暖的氣泡。
“我依稀覺得,你應該對我也是有愛的 ,對其他宮妃也是有愛的,不過多少而已。”蔣芳言說道,“人的愛只有一整份,像糕點一樣,切成一小份,分給不同的人。”
“你這樣很好,是個稱職的皇帝。對于皇帝來說,多情薄情都是優秀的品格。”蔣芳言看著李俞說道,“傷春悲秋可是落第文人的做法啊。”
“前朝哀帝摯愛辰貴妃,為她建了一座行宮,在里面親手為她搭建了一間房屋,兩個人在里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起來真的很美好,但是也導致了吏治腐敗,百姓揭竿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