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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轉念一想,林飛羽進組已經快一周了,也不知道適不適應劇組生活,反正今天沒什么事情,要不然過去瞅瞅,順便把羽絨服捎過去?
宋然一向很有行動力,說走就走。
雪越下越大,通往郊區的路上車輛稀少,但到了影視基地附近,卻又慢慢熱鬧起來,原來很多劇組都趁著這場難得的大雪出來拍雪景戲了,畢竟真雪不要錢,而且有冰棱和白霧,顯得非常真實。
宋然問了兩個工作人員,便找到了《大陳秘史》的拍攝地。
那是一處偌大的梅園,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員圍了一大圈,但卻一片鴉雀無聲,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地望著場內。
難道是哪個大牌演員?宋然好奇心大起,努力擠了進去。
然后他愣住了。
漫天鵝毛大雪,寒梅樹樹盛開,一位少年站在一株梅花樹下,他黑發素服,眉眼精致絕倫,但是臉色十分慘淡,垂下的左手拎著一張雕花硬弓,握弓的指關節泛著淡淡的青白色,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正是林飛羽。
他面前跪著一個老太監,正涕淚橫流地求饒:九殿下,老奴真的沒有辦法,老奴全家人的性命都捏二殿下的手里,求殿下看在老奴伺候您多年的情分上,就饒了老奴這一回吧!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
饒了你?林飛羽的嘴唇輕輕哆嗦了兩下,而后啞聲道,罷了,你走吧,別再回來。
謝殿下!老太監如蒙大赦,趕緊爬起身來,顫巍巍地轉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林飛羽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陡然冷了下來,那雙眼珠里仿佛蒙了一層薄冰,冷酷得沒有絲毫感情,他左手緩緩舉起那張雕花硬弓,右手悄無聲息從背后抽出一支長箭。
嗖一聲輕響!
那支白羽箭輕易射穿了老太監的脖頸,老太監陡然一頓,喉嚨里發出兩聲極其難聽的嗬嗬怪叫,矮胖的身子頹然往前一撲,身下的雪地漸漸被血浸染成一片鮮紅。
林飛羽站在遠處盯著他看了片刻,確定人已經死了,才猛地拋下手里的弓,幾步撲到老太監尸體旁邊,帶著哭音嘶吼道:來人哪,來人哪!快傳太醫!誰讓羅公公進來的?!我不是說過嗎,我練箭的時候,不要讓任何人進梅園!
卡!很好,非常好!崔雪大聲道,興奮得滿臉通紅。
哇哦。宋然也有些驚訝,方才那短短一段戲,從饒恕老仆,到冷酷射殺,再到假裝失手,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林飛羽的表情連續變幻了好幾個層次,但切換得毫不突兀,整個過程一氣呵成。
這時,林飛羽已經從雪地上爬了起來,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碎雪,忽然眼睛一亮:哥哥!
他一邊叫,一邊蹬蹬蹬地跑了過來,宋然摸了摸他的腦袋:不錯。
林飛羽垂眸望向他手里的袋子:哥哥,你給我送羽絨服來了?
哦,我過來看看,順便給你帶來了,自己拎著。宋然把羽絨服塞給他。
崔雪走了過來,笑呵呵道:小宋啊,你這個弟弟可不得了,小小年紀不僅演技好,而且非常會揣摩角色,很有自己的理解,試鏡的時候我就這么覺得了,現在更確定自己沒有看走眼。我活了快五十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演員,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宋然笑道:小孩兒是挺聰明的,但崔導您也不要夸多了,免得他飄。
林飛羽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也沒想那么多,就是覺得大人們都說三歲看老嘛,這個角色以后是心機深沉殺伐決斷的皇帝,那他小時候就算經常被皇兄們欺負,也不會柔柔弱弱可憐兮兮,應該是隱忍狠辣的那種類型。
宋然心中十分贊同,臉上神色卻淡淡的:總而言之,認真學習,多多向別人討教,懂嗎?
嗯。林飛羽認真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努力學習的,這幾天晚上我還看了崔導的電影劇本《成王》,劇情真是太棒了,而且角色都特別有意思。
崔雪笑得合不攏嘴:哎,昨天你們柳總還打電話跟我討論《成王》呢,想讓謝韜演男一號。我覺得里面那個大反派,就是那個瘋子天才,其實特別適合你,就是你年紀還小了點兒,那個角色二十歲,演員至少要十七八歲吧。不過這片子要兩年后才能開拍,到時候說不定你已經長開了。
林飛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我一定努力吃飯,爭取快快長大。
宋然揶揄道:你再這么吃下去,我都要被你吃窮了。
哥哥!
崔雪放聲大笑:小宋啊,你就可著勁兒地讓他吃吧,難道還怕賺不回飯錢嗎?
宋然挑了挑眉,他忽然發現,林飛羽這小兔崽子非常會討人喜歡,這才進組幾天,就把崔大爺哄得眉開眼笑的,連后續資源都談上了,嘖。
說話間天漸漸黑了,劇組也收工了,宋然便和林飛羽一起回了劇組酒店。
劇組訂的酒店是一家三星級酒店,條件只能說還算湊合,男女主角和導演編劇住在頂樓,林飛羽住在四樓拐角處一個偏僻的小房間,酒店已經沒有空房間了,宋然便和林飛羽湊合住一間。
宋然沖了個熱水澡,當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小孩兒整個人都蜷進了厚厚的被子里,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看來確實累壞了。
似乎聽見了動靜,林飛羽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勉強爬起半個身子,頭發亂七八糟的,好像還沒清醒。
哥哥?他有些遲鈍地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發,忽然想起了什么,唔,對了,這房間只有一張床,我問問前臺能不能再給兩床被子,我打地鋪。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床頭的座機話筒,開始撥號:唔,怎么打不通啊?要不我下樓問問吧
這小孩兒簡直太懂事,也太小心翼翼了,宋然向來有些沒心沒肺,可是這一瞬間,他心底居然涌起了一股濃濃的愧疚感,仿佛自己是一個虐待童工的雇主。
他確實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所以林飛羽當初一直在客廳打地鋪,可如今自己來探班,小孩兒累成這樣,還要把唯一的床讓給自己這個大人睡,實在是讓人非常心虛。
他擺了擺手:算了,沒事兒。
林飛羽握著話筒,無視對面喂,這里是前臺,請問您需要什么服務?的聲音,小心翼翼道:電話打不通。要不,我下樓去要床被子吧,也不麻煩的。
宋然道:不用了,湊合睡吧。
林飛羽有些猶豫:可是,我怕影響哥哥睡覺
啪地一聲,宋然不耐煩地把話筒扣了回去:小孩子家別羅里吧嗦的,聽話,睡了。
哦。林飛羽垂下眸子,掩去眼底一絲笑意。
關燈之后,一片黑暗之中,林飛羽輕輕抿了抿唇,手指慢慢摸到旁邊那人的睡衣衣角,他緊緊把那片衣角抓在手心里,這幾天胸口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終于消失了,一顆心莫名安定下來。
這是他的哥哥,是把他從黑暗中救了出來,又為他找到光明出路的哥哥,是笨手笨腳地給他泡奶粉,不耐煩地把羽絨服塞給他的哥哥。
哥哥又聰明又會打架,有時候兇巴巴的,但其實粗枝大葉,而且吃軟不吃硬,只要自己稍微耍點小心思,他就會對自己讓步,對自己妥協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唯一可以依賴,唯一不會拋棄自己的人。
林飛羽默默捏緊了手心那片衣角,覺得一陣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