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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上去,熟悉的感覺立刻回來了,仿佛又回到那些血戰青空的日子, 那些技能,那些榮譽和傷痛在他身上比紋身還要深刻, 終生都洗不掉。
四周很寧靜, 看上去應該是沒有人來搗亂。夜越來越暗, 上官千陽看著手表,開始倒數。
月食即將開始, 忽然從倉庫的隱蔽處跑出一個人,大家都齊齊嚇了一跳,以為是那個日本人的人埋伏在這里, 一看竟然是一早說不來了的沈山初。
戴思舟看了一眼沈山初,又看了一眼非常鎮定的上官千陽,知道他們串通好了,沈山初才會提前躲在這里。他剛對沈山初說一句:你?
沈山初猛然縱上了他的飛機,月亮開始被黑暗逐步吞沒,戴思舟急道:你干什么?
上官千陽大聲說:我告訴過沈山初所有的不可預測性,即使你們一起,也不見得會去同一個地方。但他還是決定要去。
戴思舟非常著急,刻不容緩,他不能讓沈山初冒這個險,要把沈山初弄下飛機。
沈山初決然而迅速地說:我有我的使命。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壞消息是我要和你一起去,好消息是我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話音剛落,月亮被徹底吞沒,他們眼前出現極強的光亮,那光比裸眼看到的電焊光還要扎眼,要讓兩個人分分鐘目盲,兩個人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顧云霄愕然地沉浸在漫天的黑暗里,腦海里浮現出他喜歡把被子蓋頭的習慣,想起他在民國時候學開飛機的速度那么迅速,真像學過,原來他真學過
電光火石之間,他回想的過去種種終于和現在鏈接起來,他恍然大悟,又喜又悲:原來你就是林飄風,原來我發瘋了的找林飄風,卻不知道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身邊。命運真是給我開了個荒唐的大玩笑。
顧云霄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澀,但又像一塊巨大的石頭落了地,他掛心這么久的人終于有了下落。
即便這次離開再也不能回來,他來這趟也有了明亮的結局,上天并沒有辜負他。
上官千陽悵然看著在眼前消失的兩個人,他們去了他的過去,他心中忽然產生了一個他想永遠不會有人解答得出來的問題:每個人都以為過去是現在的開端,也許現在也是過去的開端,那到底何處才是真正的開端?
也許時間根本不是線性的,時間是個圓,起點就是終點,終點又是起點,所以沒有正確的答案。
當沈山初朦朦朧朧醒來的時候,習慣性摸摸床邊,發現身邊空空落落,沒有顧云霄,顧云霄不知去了哪里。他勉強睜開眼睛,一時之間不知今夕何夕。
眼前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對他說:你總算醒過來了,林飄風!
沈山初打量一下四周,才知道自己在一個簡陋的醫院,自己頭上還包扎著,身體也不時傳來痛感,他看著眼前醫生熟悉的臉,說:上官千陽?
那醫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說:你怎么知道我姓上官?
他又看了看林飄風虛弱的臉,便安慰說:上官千陽這個名字倒挺好聽,我有下輩子就用這個名字。你呢,還腦震蕩呢,別胡思亂想,得再多休息兩天。
沈山初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露出了悵然的笑容,他想這一定是上官千陽第一次遇見自己。
可是沈山初已經等不及了,他不能一直呆在醫院里養傷空等,他知道是戴思舟救了自己,叫著喊著一定要轉學□□航校。
在沈山初的強烈折騰下,他終于如愿轉入了航校戴思舟的麾下,從此常伴于戴思舟身邊,戴思舟常常被他的學習能力和積極精神所震動,而且總是莫名覺得他欠他很多似的,分外照顧他。
那一日,他們的畢業日,他們一伙一同畢業的好兄弟和戴思舟學長在學校的精神之石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于盡!旁邊拍照。
林飄風感動地看著身邊的摯友們,他在2021從未交過這么多生死相依的朋友,娛樂圈畢竟不好交朋友,平和的年代感情也更淡漠一些吧,因為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
這里因為大家都失去了身外之物,唯一可以相知的就是彼此的靈魂了,所以把這些兄弟當成了自己能抓住的一切。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和這些兄弟唯一的合照。他們意氣風發,搭膊而笑,其實當時身邊的戰友每天都在減少,死亡的云霧已經壓住了他們的眉間,他們知道早晚輪到自己。
但是得一天就是多一天,他們無畏無懼,要笑著向著死神走去,令死神也感到恐懼。
他忽然好像聽到旁邊有同樣的學子在激揚的合唱:凌云御風去,報國把志伸。遨游昆侖上空,俯瞰太平洋濱,看五岳三江,雄關要塞,美麗的錦繡河山,輝映著無敵機群是獨屬于民國空軍的歌。
閃光燈像是太陽一樣照耀著他們,他認真看著身邊的兄弟戴思舟,王念恩,沈潭,黃從周,章維鈞,林飛將,張曉章,劉民之,他知道他們所有人不久的將來和他們必然的命運
雖然他心里淚水滂渤,可是臉上卻要笑得燦爛,免得他們擔心,他要把他們的容顏牢牢刻在心里。
戴思舟,在1942年初代替自己上空,失蹤。
林飛將,張曉章,劉民之在1942年同日戰死。
王念恩,在之后不久戰死
這所有的人里,他唯一不知道結局的是自己,可是活到現在他已經感恩,他要更加珍惜和他們相處的每一個時刻。
他隊友的生命那么短暫,他們像是一個個耀眼的火把一樣,在黑夜里熊熊點燃,給大家一點光亮,可看得到眼前模糊的路,卻在天亮前全部熄滅了。
王念恩跟他的關系也很好,經常念著要把他介紹給他妹妹。
王念恩也是外國留學回來報效國家,拉了一手好小提琴。
有一回被日本兵追著,他們撤退逃難,中途休息的時候,林飄風看到大家情緒低落,就主動要求拉小提琴,他們在一截被炸毀的破城墻下一起演奏了一曲《云雀高飛》,竟然還有幸遇見了同樣逃難的女作曲家,她毫不猶豫地邀請他們去做客,給他們寫了首詩,譜了曲給他們,稱他們是時代沉默的榮光。
亂世浮萍,在短暫的相遇中相互偎依,一剎那的交心勝過漫長的一生一世。
固然,死亡如同郊游一樣對他們已經不再形成震撼。但還是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
王念恩頹然問:你說,我們犧牲后,以后有人會記得我們的名字嗎?
戴思舟笑著說:我們不過是廣袤大地上無數反抗者和犧牲者里渺小的一員,如果他們記不住我們的名字,那就是好的。
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有很多,沒有辦法一一記得。那我們的民族就充滿了靈魂和希望。
戴思舟這么說,他們忽然都感到樂觀,他們盡了自己的天職,完成了自己的責任。
犧牲的人太多了,他們記不住自己的名字,沒有關系。
1941年末,陸續有隊友陣亡或者失蹤,林飄風見識了更多的殘酷現實,積極如他也消沉了很多。
有一次出任務回來,又有一個兄弟沒歸隊,也找不到影蹤。
大家都默然不語,心中知道失蹤的兄弟很難再回來。戴思舟和林飄風在夜路上走著,林飄風忽然非常鄭重地對戴思舟說:學長,如果有一天你也失蹤,我一定會找到你,不管你是去了亞馬遜叢林還是掉進了太平洋或者飛向了外星
戴思舟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說到后面自己先笑了,笑容里有些他不懂的東西。
1942年年末,正如他自己早就知道的,林飄雨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兄弟,孑然一身申請調到云南,后來又去支援太平洋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