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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媽從來不是個心善的人,視人命如草芥,錢財至高無上,焉容本該早早知道的。她現在有點慶幸了,自己沒有把辛苦搶回來的嫁妝帶回裙香樓,袖子里還藏著五百兩銀票,那三百兩比起來便不算什么。劉媽如今還肯騙她說是被人偷了,等到有一天明著搶奪她才是欲哭無淚,她應該一早便看清這個,也不至于牽累錦兒遭這一頓毒打,心中很是愧疚。
這日黃昏,裙香樓迎來一位風流才子,名為董陵,卻自稱是“小柳永”,自古才子配佳人,這幫自詡是佳人的姑娘們一個個眼都直了,紛紛誠意相邀,劉媽正是掉進了錢眼里,心想若是小柳永能在她這里看上位姑娘,便能吸引更多名流才子前來,裙香樓的地位也能大大提高,借此證明裙香樓的姑娘們不都是庸脂俗粉,還是有真才絕學的。
劉媽派了人齊齊上陣,從只會吟誦“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的普通姑娘,到作詞唱曲無所不能的前任花魁衣纏香,全都敗在董陵手下。
衣纏香與董陵對詩到激烈時,她已經到了臉色蒼白、額上冷汗直冒的地步了,劉媽還在一旁鼓勵,千萬不能輸了,這哪里是加把勁就能贏的問題呀?最后也只能遺憾收場,勉強擠出幾分笑意,道:“公子才高八斗,小女子才疏學淺,甘拜下風。”
董陵搖著一把畫有萬里江山圖的紙扇,眉眼舒和,神采奕奕,豐神俊朗,青絲如瀑般垂落在肩頭,手指擱在琴上,隨意彈了幾下,如流水般的調子在指尖流淌開來,當真是意態安閑,從容裕如。
眾女子層層圍住,如眾星捧月,董陵輕唱:“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征棹,聊共飲離樽。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這首詞是秦少游所作的《滿庭芳》,寫給他所眷戀的某歌妓的,情意悱惻而寄托深遠。
眾人都如癡如醉,仿佛沉浸在“高樓望斷”、“燈火黃昏”的情意纏綿、悠遠意境里,恰在這時,焉容從閣樓上走下來,一襲青衣翩然,單髻輕綰,最是家常打扮,卻在夜色闌珊之中透著一股單薄寂寥的美感。
她眉目倦懶,看也沒看董陵一眼,只淡淡道:“你唱錯了,不是‘斜陽’,是‘譙門’。”一邊說著,一邊從桌上端過一盤點心,想要拿回去給錦兒充饑。
董陵撥弦的手指一頓,琴聲啁哳一響,忙道:“姑娘且慢。”
焉容無暇應付,正要上樓,劉媽富態的身體擋在她身前,低聲道:“好女兒,你陪著這位公子玩玩,不會缺了你的好處。”
焉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盤子,劉媽會意,連忙道:“我替你送上去。”說完便將盤子接過。焉容舒了一口氣,一個旋身施施然朝著董陵走了過去。反正自己一個月接客一次的固定日子已經過去了,能奈我何?不過是陪著說會話罷了。
董陵親自為她騰出座位,揚手相邀,眼里滿是驚艷,然此刻不過是焉容最為清淡的時候,不施粉黛,衣衫從簡,卻透著一股清絕纖弱的氣質。
焉容悠然落座,對他淡淡一笑,朝著四周環視一圈,見旁邊的姑娘們看她都如獲得救星一般。
“姑娘先前說得很是有理,本來用的是門字韻,若是換做“斜陽”,于意境上頭也是說得準的,不知姑娘能否改韻?”
焉容微微皺眉,指節輕擊桌面,不過一會,輕聲吟道:“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斜陽。暫停征轡,聊共飲離觴。多少蓬萊舊侶,頻回首煙靄茫茫。孤村里,寒煙萬點,流水繞紅墻。魂傷當此際,輕分羅帶,暗解香囊,漫贏得青樓薄幸名狂。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有余香。傷心處,長城望斷,燈火已昏黃。”
董陵拍掌叫好,臉上盡是興奮之色。“姑娘才思敏捷,董陵佩服,佩服!”
焉容點點頭,“既然能夠給公子解了惑,那我告退了。”說完便起身離開,不料董陵朗聲道:“且慢!”
隨即他道:“我董陵并無大志,此生流連紅塵,最大的理想便是踏遍青樓,睡最美最有才華的姑娘!求姑娘成全我為入幕之賓!”
“……”
注釋:焉容改后的詞是宋代名妓琴操所作,當時情景也與此相似。就是有一個人唱錯了《滿庭芳》,琴操發覺后指出,那人卻問她能不能改韻,琴操當即改成,此后,才女之名大顯。
☆、彈琴騷擾
當董陵說出“求為入幕之賓”的話的時候,在場之人,無不驚訝地張大嘴巴,焉容無奈苦笑,回過身來,淡淡道:“那也要等到下月十五,價高者得。”
蕭可錚一共要了她五回,頭一個月出價一千兩,全場無人敢攀,第二個月出價一千兩,仍舊無人敢攀,第三個月,劉媽改了規矩,誰出一千兩以上才有競價資格,又是接連兩個月蕭可錚出價最高,也不必焉容上臺露面了。第五回,便是上一次蕭可錚留她在外頭,壞了規矩也不敢聲張。
董陵一聽這話,頓時愣了一愣,衣纏香媚笑道:“公子初來乍到不懂得,這位是我們裙香樓的花魁,向來有一個月接客一次的規矩,這個月過去了,您只能等下個月,而且,出錢不能少過一千兩。”
“花魁?”董陵一聽這次,下意識地往她身下掃了一眼,焉容頓覺渾身不自在,她干嘛要有名器這種東西,只要是個男人都低著頭看看,好像要把她的裙子看透一般。
焉容微微皺眉,董陵連忙回過神來,微笑道:“那我只好等下個月再來了。”
焉容點點頭,腦中恰時浮現出蕭可錚那一張清雋淡漠的臉,只要一想到他,都能覺得身上散著一股寒涼氣兒,焉容不禁打了個冷顫,胡亂應了一句:“好啊。”
得到美人許可,董陵心神愉快,“那可否請姑娘游山玩水,暢談人生?”
“……”一見劉媽用力朝著她點頭,焉容會意,“可以。”
董陵立即心滿意足,折扇一開,悠悠扇起風來,此時不過是三月之初,初春時節,早晚間還冷得很,被他這么一扇,焉容連忙緊了緊領口衣襟,道聲告辭上樓去了。
董陵看著她匆忙逃上樓去,以為她是心中羞怯不好意思,不覺心頭更是歡愉,連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心中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博得美人眷戀,如愿以償,也不枉到人世間走上一遭。
回屋之后,焉容看錦兒正坐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吞著點心,一想大概是她沒怎么吃過正經飯,抓著這么一盤點心便覺得是美味了,焉容心中憐惜至極,連忙為她到了茶水遞與她,“喝點水。”
“嗚嗚……”吃得急了,嘴里頭都塞得滿滿的,沒辦法說出話來,焉容看著好笑,溫柔勸道:“慢慢吃,以后還有呢。”
“嗯嗯。”錦兒胡亂點頭,放慢了速度,但還是一會就把一盤點心吃完了,看著焉容,眼里滿是感激,一腳跳到地上跪了下來,“姑娘待我恩重如山,錦兒從此以后愿做牛做馬報答姑娘!”
“哎,你可別這樣!”焉容連忙將她扶起,“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你若是不嫌棄,以后就叫我一聲姐姐吧。”她不算什么萬分善良之人,就是路上看見要飯的乞丐也不會伸手給錢施舍,她可憐了別人,誰又能來可憐她呢?只是昨日見錦兒處境艱難,說大了是人命關天,說小了是毀了清白姑娘家一輩子,被逼良為娼的事不久前還發生在自己身上,她感同身受,出手相救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萬萬不能!”錦兒兩眼瞪得渾圓,“你我身份差距懸殊,不能這樣,我若是叫你姐,劉媽會打死我的!”
“那好吧,叫我小姐。”什么叫身份懸殊呀?一個是花魁,一個是丫鬟,都是裙香樓里朝不保夕的苦命女人,哪里還會有個高下。
焉容怔了怔神,道:“以后我的生活起居便托你照顧,最最重要的,是看好屋子里的東西,不能叫人偷了去。”她不會白白幫助一個人,不能白養著錦兒,叫她干點活也是應該的。
錦兒當即大喜,“多謝小姐,錦兒一定把你照看得舒舒服服的。”
焉容微微一笑,將她扶到床上坐好,“那些好說,怎么樣,傷好了么?”將她的衣袖挽起,仔細看了看,原本猙獰流血的傷口都已經結痂,看得人是觸目驚心。
錦兒立即將手臂抽了回去,衣料摩擦著傷處,痛得嘶嘶抽氣,卻道:“沒事了,也不疼了。”
焉容點點頭,“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美人榻上歇下。”榻一般是形較小且無圍欄,以坐為主,側臥為輔,適合小憩,睡一晚上并不自在。
“還是我去睡吧,我長得比較瘦。”錦兒看著焉容滿臉倦容,不禁心生愧疚,何況她先前做苦力,睡得都是大通鋪,晚上睡覺占的那塊地方遠沒有這里的美人榻大。
“等你傷好了吧。”焉容不容她推辭,從長柜子里取出一張新被放在榻上。還好這里是上等閨房,家具都算齊全,也算是花魁的特權了。能叫得起她的都是有錢人,重享受,住得不舒服,少不得埋怨青樓不周到。
第二日黃昏時分,董陵再次來到裙香樓,攜兩位仆從為他搬來一架珍貴古琴,正放在焉容房間正下方的空處,亭臺樓閣,假山翠湖,相映成趣。晚風習習,男子面如冠玉,高冠博帶,翩然有如謫仙。
他便在下方撫琴,周圍圍了一群鶯鶯燕燕看著他,眼睛里全是崇拜之色。董陵視若無睹,調整呼吸彈琴,第一首彈《鳳囚凰》,第二首彈《關雎》,第三首彈《長相思》……
焉容素來有午睡的習慣,被這錚錚然的琴聲吵醒,不需要的時候哪怕是天籟之音也能變成噪聲,揉著脹痛的額頭抱怨道:“這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