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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素來喜歡僻靜,夏日里有如華蓋般的樹蔭帶來幽暗,秋日便有枯葉堆滿一整個院子。崔福站在門外看著兩個小廝掃院子,斥責道:“每回過來就能看到一地的樹葉,你們怎的懶成這樣?”
那兩個小廝也不敢頂嘴,只能點頭哈腰地應著:“管家您說的是,我們勤著些掃。”再怎么勤快,也不能盯著那樹不許它落葉。
崔福總算滿意地點點頭,一旋身進了屋,瞧見崔致仁正倚在床頭的墻壁上,用手捏著胡須望著窗外出神。“老爺,您怎么起來了?快快躺下!”
崔致仁抽出手沖他擺了擺,發出粗啞的嗓音:“我就坐一會,看看外頭這些樹,覺得自己也快不行了。”
“老爺可別這樣說,您不過是暫時病了,休養幾日還能好起來,再活個十年二十年的不成問題。”崔致仁也不過五十幾歲罷了,崔福跟他年紀差不多,雖覺出身體上諸多不適,但還是有自信能再活十年八載。
“咳咳……”一陣涼風掃過來灌進肺里,崔致仁又猛地咳嗽幾聲,沉默一會道:“我自個兒的身子我又如何不清楚,其實能活這么些年我也滿足了,就是擔心有生之年不能再見沐兒一面,我這些好不容易劃拉來的錢該留給誰?”
崔福這才思索明白了,原來是想念大少爺。“老爺您大可放心,崔福說句不好聽的,您要是有那么一天,白紙黑字地把遺囑寫明白了,誰也不能否您的意愿。姑爺叫咱養熟了,往后那就是大少爺的奴才,這些身后事您真不用提早兒操心。”
“你說得倒也是,就擔心沐兒那個不爭氣的,再叫可錚把他的東西拿回去,可憐我費心勞神謀劃了這么些年,所以,為求周全,咱們不得不早些……”
“您的意思是?”崔福驀地一驚,看著眼前這個面色枯槁的老人,再次被他的陰險嚇了一跳。
那雙渾濁的眼一亮,狠狠道:“對,雖然他是經商的奇才,但我們沒辦法控制他,狡兔死,走狗烹,是時候收手了。”
“最好趕緊些,老爺您不知道,姑爺又跟那個花魁鬧翻了臉,中秋那晚去裙香樓好一頓撒野,依我看,怕是他又逼問什么了,卻奈何什么都沒問出來,心里急的呀。”說到這,崔福得意地笑了笑。
“哼,那個妓|女真是走了狗屎運,我還叫你打點陳牢頭,沒想到還是沒能把她弄死在牢里。”運氣怎么這么好,竟然叫個突然冒出來的王爺給救了!想到這里,崔致仁氣得牙根癢癢。
“現在這等情況也不是不好,至少姑爺還沒懷疑我們,趁其不備,最好下手了。”
“對……”
作者有話要說:實在是太困了,若是寫得不好望見諒,有些科普很無聊,還是想嚴謹一些寫實一些。
☆、回憶初遇
黃昏漸至,黑暗一日比一日得及早來臨,潑墨般將金色的余暉掩蓋。蕭可錚看著眼前剛剛成型的玉雕,輕松一口氣,將刻刀放到一旁,取過手巾擦去手心的汗。
案上那座玉美人五官精致,發髻整齊,腰身纖細,裙擺似海浪般翩然浪漫,身后有數朵蓮花包圍,腳下荷葉相連,層疊有致,足可見雕刻人的手藝高超。玉雕取自一塊完整的翡翠原石,自下而上從辣綠到淺白,荷葉恰巧全都是辣綠色的,翠嫩嫩嬌滴滴,連同上邊整塊都看起來十分通透。
小五推門進來,見他已經擱下了刀,便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蕭可錚臉色由淡漠變得十分陰沉,手心攥著的那布被無情地丟在案上。“卸磨殺驢?他們想的也忒輕巧了些吧。”
“雖有些異想天開,但爺您也不能掉以輕心,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吶,您得小心再小心!”小五自從得了信兒就惴惴不安,生怕崔家對蕭可錚有什么不利的舉動。
“你放心,他們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輕舉妄動,想讓我們知道崔沐沒死,再偷偷摸摸把蕭家的崔家的遺產全留給他?呵呵,愛女心切真是他崔大財主的好幌子。”蕭可錚本不該輕信他,原本以為自己入贅,給他養老送終托管瘋女兒,沒想到是給他那逃亡在外的大兒子打理家業做奴才,他崔致仁,真是老謀深算吃人不吐骨頭!
小五面色憤然,恨恨道:“手段實在卑鄙,爺,您干脆直接翻臉得了,早一天把我們的東西要回來早日脫離崔家!”
“那怎么行?我辛辛苦苦給崔家賣了三年勞力,怎么不得拿回點什么?”說句不客氣的,就崔致仁那行將就木的德行,指望他再打理崔家已是不可能的了,若沒有蕭可錚那三年把生意做得有模有樣,崔家早就式微了。
“你的意思是……”小五眼瞅著外頭沒人,壓低了聲音。
蕭可錚按了按小五的背,將心里的打算簡單說了一通,小五聽得眼睛越發亮了起來,到最后險些拍手叫好。“爺,您這打算高明。”
蕭可錚面無喜色,眸子越發深得不見底。“這事你記好了,還有,叫你安排到養鶴堂的人還聽到了什么?”
他們安插在養鶴堂的幾個人中有侍女,還有掃院子的,看著都是粗人,其實心思精細得很。“老爺子往大牢里打點過,想找人除掉林小姐……”
話未說完蕭可錚的身子便猛地一震,眼神涼得似寒冰一般:“但就這一點,我就不能讓他們好過了!他想在焉容身上做什么,我就在崔沐身上做什么!”
以為殺人滅口就能掩蓋真相?崔致仁未免也太過天真了些,豈知他早已獲悉一切。
他這一動彈連同身前的矮桌也跟著抖了一抖,上面的玉人似要倒下一般,蕭可錚眼光一急,趕緊伸手將那玉雕扶住,牢牢握在手里。
小五偷眼望了一眼那雕像,心里立即明白過來,他家爺從來不輕易親手治玉,只要動手便尋好料做好型,這世上能有蕭爺一樣成品的人少之又少,堪稱屈指可數,交情深的人贈玉,交情淺的,想花萬金都求不來。上回給林姑娘的那個鐲子,用料是極好的老坑玻璃種,多年難得一見,蕭爺親自開料劃線、打磨雕琢,當真費了不少心思。
這回這玉人,雖還沒有來得及拋光,看這雕工自然不是打鐲子那么簡單的,估摸著蕭爺只能做這等睹物思人的事,卻沒有那個膽量再去尋林小姐,說他是氣惱也好,心灰意冷也罷,人心被傷著了,就不愿再去接觸讓自己難過的人和事。
“爺,您真打算這么死扛著不去見她?”按理說,蕭可錚把買休的錢付清了,那么人也是他的,不管在哪都一樣,跑不掉。
“還能怎樣,她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我去了豈不是自討沒趣?”也不知董陵是何等人物,竟能叫她這么不惜身價地攀附,蕭可錚不禁越發惱恨,都怪董陵,當初怎么沒叫墩子給他踩在水里淹死他?
小五倒是輕聲一笑:“依我看,你們倒像是鬧別扭呢,爺您怎么不能大度一點?明知她在牢里不順暢,由著她出幾口氣好了,再安慰她幾句,一切都好。”
“我怎么大度?把她拱手讓人?”她口口聲聲說要換個男人,可見心里是沒有他的,若是要不了她的心,又何必拘著她的身。
“女人的氣話通常是不作數的,爺您放心好了,你跟她表表心意,再加幾句甜言蜜語,沒什么不成的。”小五滔滔不絕地出主意,心想真是妙極。
……甜言蜜語,蕭可錚打了個怵,他從來都沒那個花花腸子,看來要讓焉容消氣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說難也不難,原以為沒有希望挽回了,現在看來還是有門道的。他一直覺得自己拉不下臉來,但為了心上人丟點顏面又算什么。
蕭可錚再看那玉雕,又覺得順眼了不少,再細細打磨拋光,定然又是一件拿得出手的美物。當年,焉容可是出口夸贊過他的雕工的呢!
那還是三年前的時候,他去知自庵給慧音大師贈玉佛,料子是塊高不過一尺的黃翡,飄著淡淡的姜黃色棉絮,卻給佛像增添了幾分莊嚴尊貴的氣息。那尊佛腹部高高鼓起,圓潤光滑,佛身上的袈裟線條流暢,毫無生硬之感。佛面正處在純凈通透的玉塊之上,將整座玉雕的光芒都集中在正臉,顯得那佛面靈光,神韻倍增。
若單單說這些,只能表明雕工精巧,卻沒有什么出奇之處,善女人進知自庵禮佛,只看那玉佛好看,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蕭可錚不免有些失望,隨慧音大師坐在簾后用茶。
那是個春日的午后,漫山遍野開滿了杜鵑花,紅火火的一片,花開荼蘼。細雨迷蒙,天地間似飄散著淡淡的水霧,空明澄靜宛如天地被洗過一番。
有少女如落玉般清脆的聲音響起:“娘親,你快些進來,可別淋了雨染上寒氣。”
“都是你淘氣,用過齋飯之后不肯歇息,硬要拖著我出來踏青。”婦人的話里帶著幾分責怪,卻依舊溫柔祥和得叫人心里溫暖。
“許久不曾出門難免心生愉悅,爹他最守規矩,從來不肯叫我拋頭露面,就是家里頭的男性下人我都認不全,若不拖著您出來,難不成要我一個人……”
“好了好了,娘知道近兩年拘束了你,你也年紀不小了,是時候學好規矩收斂性子,等你出嫁,叫你夫君陪著你游玩也未嘗不可。”婦人一邊打量著女兒那出落不俗的樣貌,一邊嘆息著她的婚事,她爹最看好那新中了會元的馬知文,可他的家境……
沒辦法,馬知文是他的得意門生,得意到連女兒都想嫁給他的地步,男人看問題多看男方的品性和前途,卻極少考慮對方家境和家庭成員的詳情。林清譽做了決定的事,她一介婦人很難改變,待過明年女兒便要出嫁,姚氏嘆息之余,只好選擇到佛祖面前為女兒祈福,祈求如來保佑女兒在夫家過得開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