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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2020.11.14
‘我希望他怎樣。’
‘柔順的、諂媚地對待我?’
‘惡心。’
‘頂著那幅面貌戰戰兢兢地恐懼其他人?使盡渾身解數地討好其他人?’
太宰懨懨地想:‘更惡心了。’
那到底該怎么做?他思來想去, 總是得不到答案,此問題的艱難堪比形而上的哲學,比如說如何自殺, 如何去死——
因為無論如何都不知道做些什么,就先隨心而動好了。
首先。
“我討厭他那戰戰兢兢的樣子。”太宰對自己小聲說道,“對我就算了, 他畏懼我、虧欠我,似乎是有道理的,可是對別人。”
面上的厭惡更盛了。
‘拜托, 你可是太宰治,無論是出于罪惡意識也好,其他什么也好, 都擁有超越常人的智慧與通透, 覺得生活無聊什么的無所謂,那是理所當然的, 自輕也無所謂,反正我們的生命沒什么價值。’
‘可既然你是太宰治,總要是驕傲的吧。’
‘必須要是驕傲的。’
‘真要有畏懼的對象, 那也只該是我而已。’
……
“上回我們說道。”太宰跟葉藏坐在轎車后座, 他用清悅的聲音道, “我找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年輕人。”
他又擺出了思考著的姿態說:“不,不對,應該說是部下預備役吧,用得好的話,是把尖利的刀子哦。”
“你那世界有這個人嗎?”
他說:“芥川龍之介。”
阿葉低垂著眼眸, 將一切想法都藏在心中。
“有的。”
他低聲且快速地說道:“是年輕的武斗派, 組織里僅次于中原先生的強大異能力者, 目前的話已經成為了黑蜥蜴的直屬上司,想來再過幾年就會被提拔成準干部吧。”
“唔,再過幾年……”
太宰忽然問:“阿葉你成為準干部用了幾年。”
“……半年。”
“那當干部呢。”
“17歲的時候。”
“哎呀。”太宰夸張地聳肩,“那不是從未出現過的豐功偉績嗎?先前最年輕的干部是多少歲,20?阿葉也是港口黑手黨歷屆最年輕的干部吧,明明是在辦公室里的文職人員,卻得到了此桂冠,你是策劃了多少計謀,又在敵人與內部組織人員心中留下了多少赫赫威名?”
阿葉抿唇不說話。
“話說回來,明明是堪比中也的強大異能力者,卻一直沒有被提拔,這速度未免也太慢了。”太宰說,“看他莽撞的樣子,似乎是個沒什么計謀的直腸子,真讓人遺憾。”
葉藏難得辯解道:“芥川君很有能力,用得好的話,能夠成為插入敵人腹地的一柄利刃。”
太宰笑了:“你很喜歡他啊。”
“有收成直屬部下嗎?”
“……”
當然是沒有的,葉藏想。
他可是芥川龍之介,那個芥川大老師。
在國小時期,他說的是自己還叫大庭葉藏的時候,就已經聽了太多有關芥川大老師的事情,讀了太多他的作品,如果說與謝野晶子是值得尊敬的前輩、女性作家、詩人,那芥川大老師就是他創作的領路人,是他的燈塔。
他畫自畫像的時候想到了妖怪,什么是妖怪,是芥川大老師筆下阿鼻地獄里的夜叉,是地獄變屏風上的鬼怪。
葉藏早就發現了,原本世界的文豪在這世界有了新的身份,不管是同一個人還是不是,總歸有相似的地方吧?
‘我這樣的人,是絕對不能去打擾芥川大老師的,崇敬、仰慕、想要被認同的心情都要被收納在胸膛里。’
‘又怎么能去打擾芥川大老師呢?’
‘最多就是不知羞恥地在本子上寫滿芥川大老師的名字而已。’
太宰治忽然問:“你在想什么。”
葉藏下意識地辯解:“沒有什么,我只是在想森先生布置的事。”
‘謊話——’
太宰瞇起眼睛。
‘算了。’
就連是他也想不到,另一個自己,這個自稱為大庭葉藏的男人,對他年輕氣盛的下屬,那個愣頭青抱著怎樣狂熱的仰慕之情,他在原世界的時候甚至想去問問混跡黑手黨的芥川龍之介“你想過寫文章嗎?”
結果當然是沒有做的,因為他是膽小鬼啊,哪怕是如此喜愛芥川大老師的文字,將其當作自己畫心的基石,也不敢到正主面前,或許之后他死了,再也見不到面了,才能吐露出自己對其文字的熱愛吧。
車還在行駛著。
“我們馬上去刑訊室。”太宰說,“紅葉大姐的刑訊室。”
“你去那里看過嗎?”
“沒有,紅葉前輩很照顧我。”
‘我故意小聲回答道。’
“那就沒辦法了。”太宰說,“她應該很憐惜你吧,對我就不是了,紅葉大姐要更喜歡中也。”
“可中也,他在刑訊上是沒法派上用場的,有些可憐人,明明已經失敗了卻還保持著鋼鐵般的意志,如果紅葉大姐手下的人太沒用,就只有我能去了。”他究竟是抱著什么心態說這話?
‘總歸不是得意洋洋的,對太宰來說就是描述吧。’
‘平鋪直敘的描述。’
“現在我決定將這手技術交給你,”太宰說,“也不是什么得意技藝,只是你的話,很快就能學會吧,跟那愚笨的直腸子不一樣。”
“我說了要將自己會的全部交給你,可不是玩笑哦。”
我鼓足勇氣詢問:“你口中愚笨的直腸子是……”
“是芥川啊、芥川。”太宰說,“你不是對他很有好感嗎,我安排你們一起教學,可要爭點氣啊。”
‘一時間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懼怕什么,是懼怕與芥川大老師見面,還是懼怕進刑訊室?’
‘如果進刑訊室,就一定要打人或者殺人吧,不,用折磨人來形容更為恰當,事已至此,我不能說自己無法傷害其他人,只是我不想那么做,看人露出扭曲的、求饒的表情……’
‘而芥川大老師……我真的要見到他了嗎?’
太宰冷酷無情地宣布:“做好準備吧。”
……
12月15日
晚上9點
尾崎紅葉守在黑手黨地下監獄的入口。
這是座潮濕、黑暗的監牢,倘若不是勤于打掃,地底縫隙中都會生出蘑菇,入秋之后,夜晚的石壁上會鋪著一層淺淺的露水,昏暗的燈光僅能照亮一兩塊地磚。
似乎是刻意營造陰森恐怖的氣氛,他們甚至用著早該被淘汰的、20年前的電燈泡,每到夏日,小飛蟲就會繞著扇青光的燈泡拍打翅膀。
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被清水沖刷過一遍遍的血腥味。
太宰領回來的直屬部下——芥川龍之介,已經在樓下了。
這是他被丟入刑訊室的第三天,他的適應力極強,對血肉橫飛的場面不為所動,紅葉心喜,以為他是條好苗子。
可緊接著,在審訊一途上卻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愚鈍。
‘就是不開竅吧。’
紅葉想:‘大開大合,比起折磨人這種細巧功夫,更擅長于用牙齒將人撕碎。’
像是乞生的野獸。
她正在這等太宰,又或者說,等太宰帶來的人。
——平行世界的太宰治。
森鷗外說:“你應該去見見他,紅葉君。”
“你會喜歡他的。”
尾崎紅葉嗤之以鼻,她對太宰是說不上喜歡的,當然也說不上討厭。
真說的話,她喜歡中原中也那樣赤誠的孩子。
太宰……有人會覺得他是披著少年外殼的妖魔。
‘這或許是真的。’
紅葉想。
“噠、噠、噠——”
皮鞋后跟點在石壁上,一聲重一聲輕,前者走路時帶點雀躍的色彩,心情很好似的,而后者則像是貓,刻意放輕,不留痕跡。
‘后面的是【太宰】。’
“紅葉大姐。”太宰單手抬起,跟她打個招呼,那故作童趣的語調一點也不有趣。
“看來我愚鈍的下屬又給你添麻煩了。”
她也不否認:“倘若你再不教育她,妾身這里的俘虜就不夠他消耗的了。”說完這句話后,她目光射向太宰背后的葉藏。
“他就是平行世界的你?”
太宰說:“顯然。”
‘真的完全不同。’
這是尾崎紅葉的第一反應。
葉藏輕輕頷首道:“紅葉前輩。”
紅葉說:“首領說得沒錯,你真是個討人喜歡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