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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段非拙驚得跳了起來。
我。Z說。
你有什么事?
開門。
段非拙猶豫片刻。Z是來殺他的嗎?如果是的,那何必敲門?以Z的力量,直接破門而入就是了。既然他禮貌地敲了門,說明他沒起殺心吧?
段非拙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Z站在門外,只披了一件白色浴袍,濕漉漉的銀發披在肩頭,仍在往下滴水。凌亂的劉海間露出一雙紅寶石般的眸子。
你都看見了?他問。
第二十八章 橡樹莊園
呃我我可以假裝沒看見段非拙說。
Z走進房間,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從浴袍口袋中摸出他的金色煙盒,抖出一支雪茄。他正準備點燃,段非拙說吸煙有害健康。我學過醫,請相信我。
Z漫不經心地說你的說法跟我認識的醫生說的不一樣。他們都說吸煙可以保持身體活力。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里。
在這個時代,尼古丁的危害尚未被人發現。香煙在人們眼中只是一種時髦的消遣品,身份的象征物,就和咖啡、茶差不多。商家為了利益,甚至鼓吹煙對健康有利。
Z撣了撣煙灰,唇角一勾我說過,我嘗不出味道。所有食物對于我都是味同嚼蠟。煙是少數能讓我感覺到些許刺激的東西。
說話時,他的神情有些苦澀。
段非拙胸口一緊。Z到底是怎么變成現在這副樣子的?雙目失明,四肢全部被替換成機械義肢,連味覺都喪失了
既然你都看見了,我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的身體是因為在戰場上受傷才變成這樣的。
如果那是在戰場上所受的傷,那該是多么重的傷啊?受了那樣的傷,還有存活的可能性嗎?
段非拙見Z的頭發仍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急忙從自己的行李中找出一塊手巾,蒙在Z的頭上。
擦擦。別著涼了。
Z一怔,完全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
段非拙見他無動于衷,于是自己動手。他把Z的頭發擰干,用毛巾反復搓了好幾遍。
Z一聲不吭地坐著,任由他在自己腦袋上忙來忙去。
這個時代沒有吹風機,用毛巾擦個半干已經很不容易了。Z抬起手阻止了段非拙這樣就可以了。
他起身走出門。關上門的時候,段非拙聽見外頭飄來一聲輕柔的低語。
謝謝。
那天晚上,段非拙直到很晚都睡不著。
他反復回憶著Z的長發掠過自己手掌的觸感。那么絲滑,像是細紗,又像絲綢。Z的那句謝謝也反復在他耳畔回響。他高興得用被子蒙住頭,嘿嘿嘿笑了半天。
不行不行,得趕快睡了。明天還要去拜訪勛爵呢。
段非拙放下被子,準備入睡。
這時他注意到,房間里多出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凝望窗外。
這座小旅館設施陳舊,從床鋪到桌子都散發著濃濃的時代氣息,但唯獨房間里那把椅子是嶄新的,散發著微微的木香。
坐椅子上的是位少婦,長發挽成一個漂亮的發髻,身穿簡奧斯丁時代的碎花連衣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像是根本沒意識到自己闖進了他人的房間。
段非拙感到有些不妙。為什么會有個女人在他房間里?難道也像他一樣走錯門了?可她進門的時候怎么沒發出聲音?
夫人,您是不是走錯房間了?段非拙問。
少婦扭過頭。她有一張精致而憂郁的面孔。
我也不知道她幽幽地開口,我好像來到了一個離家很遠的地方
那您就回去?。?
少婦垂下雙目,睫毛微微顫動我沒有辦法先生,您能幫我個忙嗎?
段非拙不知該不該回答。總覺得如果說好的,就會發生什么不妙的事。
他匆匆套上衣服,摸了摸口袋,還好,幻形葉和法陣符紙還在。萬一遇到危險,他可以躲進交易行里保命。
這個女人真的是人嗎?
段非拙走向少婦,伸出手。
他的手穿過的少婦的身體。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
段非拙觸電似的縮回收,連連倒退,直到撞上墻壁,退無可退。
他很想大聲尖叫,呼喚葉芝、阿爾,甚至是Z和色諾芬來救他,但不知為何,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唇舌,消去了他的聲音。
少婦起身,半透明的身體徑直穿過那把橡木椅子。
先生,可以幫我搬運這把椅子嗎?
難道段非拙還能說不?這個女鬼沒準會直接張開血盆大口把他的腦袋啃下來。
他只能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搬起那把椅子。
少婦穿過房門,消失了。
段非拙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搬著椅子跟出去。
他推開門,左右看看,只見少婦的幽靈正站在樓梯口,一雙幽怨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左邊是Z的房間,對面是葉芝和阿爾的房間,只要他能沖到房門前敲上一敲,他們就會沖出來幫忙。
但是,他有命堅持到他們現身的時刻嗎?
少婦的幽靈也許只需要一秒鐘就能撕開他的喉嚨,把他的血放干。
如果她的目的是殺死自己,那她早就動手了,沒必要多此一舉地讓他搬運椅子,不是嗎?
也許搬運椅子另有目的。段非拙就姑且聽從她的命令,瞧瞧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吧。
他扛起椅子,緩緩出門,走向樓梯口。他一接近少婦,少婦便化作一道幽影,飄向更遠的地方。
段非拙很希望自己的腳步聲能驚醒什么人,然而他失望了。夜色已深,旅館里沒有任何人醒著。村莊也陷入了沉睡。整片土地都靜悄悄的,連夜風也不再呼嘯。
少婦的幽靈飄出旅館,飄向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