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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恕拱手見禮:“四衛(wèi)營五百勇士已經(jīng)點齊,通州碼頭的船只亦已備好。臣來同殿下確認明日出發(fā)的時刻。”
“宜早不宜遲,寅時便出發(fā)吧。”
殷承玉同他并肩而行,余光又瞥了他一眼,道:“人靠衣裳馬靠鞍,薛監(jiān)官果然今時不同往日。”
薛恕倒是并未覺得自己有何不同,但他對上殷承玉的目光,微愣之后,忽然福至心靈,低聲詢問道:“殿下喜歡我穿這個?”
殷承玉收回目光,淡聲道:“客套之言,薛監(jiān)官莫要當真。”
說完便加快了步伐,將他甩在了身后。
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里,又傳到隆豐帝耳中,頓時叫他更為放心。
看來他果然沒選錯人,太子和薛恕恐怕早有齟齬。
*
長蘆鹽使司的衙門設在天津衛(wèi)。
天津衛(wèi)地處九河下梢,素有“望京門戶”之稱。又有京杭大運河流經(jīng),水運便捷。自順天府通州碼頭登船,走水路至多兩日便能抵達天津衛(wèi)。
翌日寅時,東方還未露白,殷承玉便坐上了馬車,在薛恕和五百禁軍的護送之下,趕往通州碼頭登船。
因行程匆忙,此次出行所乘之船,乃是調用的漕船。漕船乃是運貨之船,雖然供住人的樓子內部已經(jīng)刻意拾掇布置過了,但乘坐起來仍然沒有御用黃船舒適。
漕船啟航不多時,殷承玉便有些暈船。
他在舷窗邊的貴妃榻上倚著,整個人四肢發(fā)軟提不起力氣來,連早膳都未用,就怏怏倚在窗邊吹風。漕船隨著水波晃動,他的五臟六腑就仿佛也跟著一起晃,面色慘白一片。
鄭多寶見狀著急得不行,親自去了廚房里盯著人弄些清淡開胃的飯菜。
薛恕守在他身側,見他如此也露了憂色。略一遲疑便道:“殿下要是難受得厲害,我替你按一按穴位?能緩解些許暈眩。”
殷承玉抬眸睨他一眼,大約是難受得厲害了,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脆弱,他沒有猶豫太久,便點了頭:“你來試試。”
薛恕得了應允,便脫了靴子上榻,跪坐在他身后,讓他將頭枕在自己膝上,手法嫻熟地替他輕揉太陽穴,緩解不適。
“殿下這樣不吃不喝可撐不住,船要在水上走一天一夜,明日傍晚才到。生姜益胃止嘔,等會兒我叫人煮一碗姜湯來,殿下用膳之前喝半碗,能好受些。”
殷承玉半闔著眼眸,怏怏道:“孤不想喝。”
大約是薛恕的手法還不錯,他恢復了些精神,便斷斷續(xù)續(xù)地同薛恕說話:“隆豐十四年的時候,山東遭了水災,孤奉命去賑災。也是走的水路。那是孤第一次坐船出行,比現(xiàn)在鬧得厲害多了。當時船上有個廚娘,聽聞之后就給孤送了一小壇自己制的……”話到半途,他卻怎么也想不起那東西叫什么名字了,只得略過繼續(xù)道:“那東西好像是生姜所制,爽口開胃。孤在船上那幾日,全靠著它才能吃下飯。”
“是醬紫姜。”薛恕接話道。
“對,就是醬紫姜!”殷承玉說完又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薛恕垂下眼眸,語氣聽不出什么起伏:“隆豐十四年的時候,我正在濟寧州。濟寧州家家戶戶都會做這醬紫姜,那廚娘應是濟寧州人士。”
殷承玉這才恍然,難怪那時他要賞賜那廚娘,對方卻不肯收,只說不值什么銀錢。
“你也是濟寧州人士?”殷承玉話已問出口,方才驚覺,自己似乎對薛恕的過往一無所知。
他祖籍何處,家中有何人,皆不了解。
從他認識薛恕時,他便已是人人敬畏的九千歲,至于過往來歷,俱被掩埋在這層身份之下,無人敢過問。
“不是,我祖籍陜西,靠近嘉峪關一帶,后來才遷往濟寧。”
殷承玉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些,他起了興致,便愈發(fā)好奇起來:“那又為何遷往濟寧,你家中可還有其他親人?如何會想到凈身入宮?”
一連串的問題,叫薛恕默了默,才斟酌著道:“嘉峪關一帶常年受瓦剌劫掠侵擾,我與母親長姐不堪其擾,便決意前往山東尋親……后來便在濟寧長居,做些小生意。”
“再后來適逢濟寧水患,母親病逝,長姐也嫁了人。我孤身一人無處可去,便去了望京。”說起往事和逝去親人時,他都三言兩語帶過,語氣也十分輕描淡寫。
原本興味盎然的殷承玉沉默下來,凝了他片刻,道:“過去的便過去了,也沒什么可講的。你再與孤說些旁的趣事吧。”
薛恕從善如流,不再說那些散發(fā)著陳腐氣息的舊事,挑著市井之中遇到的趣事說給他聽。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殷承玉聽著,昏昏沉沉間便睡了過去。他側著臉枕在薛恕腿上,長發(fā)散開,形狀姣好的鳳眼闔著,連帶著周身的尊貴疏離之意也收了起來,顯出幾分不常見的柔軟和脆弱。
薛恕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移到軟枕上,才下了榻。
他并未立即退出去,而是定定在貴妃榻邊站了一會兒,才輕聲說:“其實,那時候我也在魚臺。”
他們都沒有同對方說實話。
隆豐十四年,山東確實鬧了水患。但山東水患年年都有,并不是稀奇事。真正驚動太子大駕的,乃是因為那一年濟寧州下轄的魚臺縣,爆發(fā)了疫病。
而那時他與母親長姐,剛在魚臺定居半年。
疫病爆發(fā)之后,魚臺縣宛若人間煉獄。
魚臺縣令尸位素餐,在疫病爆發(fā)之后不顧百姓死活,匆匆上報之后就命官兵將整個魚臺縣封鎖了起來。活人、死人,還有染了病的病人都圈在一處,原本沒病的,時候長了,也染了病。
更難捱的是沒有食物。
水災之后,房屋損毀,米糧耗盡。被圍起來百姓為了爭搶僅有的食物,打得你死我活;餓得很了的,易子而食也不是沒有。
就在這樣無望的境遇里,母親也染上了疫病。
染了疫病的人更遭排擠,他們只能在半坍塌的破廟里容身,找不到食物,更沒有藥材,每日只能靠草根樹皮果腹,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是在等待死亡到來。
后來長姐為了換取治病的藥材,委身給了覬覦她已久的徐員外。
可即便這樣,母親還是沒撐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