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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仙姑是要放長線釣大魚的,自然不肯先挑起話頭兒來,只管斯斯文文的喝酒吃菜,一面笑道:“喲,三郎買的好甜酒兒,只怕一壇也要幾十個錢吧?”張三郎連忙謙遜到道:“想著干娘來家,自然愛喝甜酒,往腳店里尋的,不值什么。”
娘兒幾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說了半日的閑話,李四郎見張三憋得滿臉通紅,又不好提出來的,又見那三仙姑氣定神閑,想必是要吊足了三哥的胃口,這會子正是用得著自己的地方,只得咳嗽了一聲說道:
“三哥怎么只顧吃酒,倒把正經事忘了呢,昨兒在更房里頭你如何說來?”冷不防說的張三臉上一紅,倒真給口中酒漿嗆得咳嗽起來,李四郎忍住笑替他拍著背,一面叫渾家去廚房里燉了茶來吃。杜嬈娘知道只怕是要議親,連忙答應著,抱了官哥兒出去回避了。
張三咳了兩聲方才止住,低頭想了一回,平日里本是個少言寡語的,這一回有求于人,又不知怎么開口,只得從懷里掏出一個銀子包兒來,恭恭敬敬遞到三仙姑手上說道:“干娘拿去權作茶錢,潤潤嗓子,與我仔細說說那大姑娘家中之事……”說到此處,雖是大小伙子,到底也是生平頭一遭兒說親,已覺得臉上滾燙,便不肯再說了。
那三仙姑見他俊臉泛紅,倒有些逗逗這后生,依舊慢條斯理兒吃著酒菜兒道:“喲,三郎這話說誰?老身可不明白。”一旁李四看不過去,桌子底下偷偷扯了扯老娘的衣襟兒,手上連忙接過張三郎的來,送到干娘面前笑道:“娘快收了這媒謝錢吧。”
三仙姑見干兒子發話,方才笑道:“還是我兒痛快些,倒也怨不得三郎,這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平日里我只說我們老四是個急腳雞似的,到了關口上,還是成過親的人拉的下臉來。”
又說了幾句“貪財”,半推半就的收了錢袋子,拿在手上一摸,少說也有幾百錢,遂滿面堆笑下來道:“可說呢,前兒只當你們是好奇,也不曾好生說起過,這位姑娘姓喬,只因她母親當日不曾開懷生養,遂到了鎮上的老娘娘廟里頭許了愿,果然靈驗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方才得了這位大姐兒,老公母兩個感念碧霞元君圣德,所以給閨女取了乳名,就叫做碧霞奴的。
說起來你們兩個想來是有些夙緣也未可知,當日先是她家里來人,說是在老娘娘廟里撞客著了,叫了老身前去跳神,剛回來就遇見我們老四來請我,說是他三哥也在元君祠撞了邪,再想不到竟是你們兩個冤家撞了個天婚!”
那張三郎聽見這一段奇遇,心中越發篤定那喬家大姐兒就是自己命定之人,事到如今雖然害臊,也少不得說道:“能有此事,想來莫非是老娘娘顯了神通,我與大姐兒命中有這一段因緣際會也未可知,還要請干娘從中調停一番,怎么想個法兒做成此事,來日定有厚報。”
三仙姑聽見“厚報”兩字,登時來了精神,替他謀劃道:“論理這檔子事倒也好辦,若是尋常人家兒,放了這么大的姑娘在家,父母哪兒有不著急的呢,偏生她繼母還指望著她做針黹、農活兒,閑了時又要做些小菜兒托人拿出去賣,如今要討了她,豈不是斷了那婆娘的財路?只怕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叫我老婆子好生謀劃謀劃,看看怎么想個法兒哄了她老娘,把閨女給你才是。”
張三郎聽見三仙姑肯出面料理此事,連忙起身謝過,又與他兄弟道謝,那李四郎也與張三道喜,娘兒三個又吃了幾杯就散了席,張三郎依舊回在自己下處不提。
☆、第14章 張上邪下鄉相親
誰知此事自從商議定了,便好似泥牛入海一般,竟是半點兒消息也沒有,那張三郎每日里除了打更之外,一日也要將此事問上那李四郎兩三遍的,李四只得實說干娘已經回鄉去了,臨走之前倒是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說將此事包在自家身上,誰知如今去了半月有余,竟還不見消息傳回來。
張三倒也不好每日里纏著李四郎細問,只得自家隱忍著,想著不然何時沒有差事時,自己竟往鄉下瞧瞧去也是好的。
心中籌劃著此事,可巧有一日李四郎滿面春風的過來了笑道:“給哥哥道喜,我干娘從鄉下托人傳話過來了。”那張三郎聽了這話好似天上掉下活寶貝一般,連忙說道:“既然恁的,好兄弟,你快與我說說干娘如何吩咐,不知何時要過小定呢?”
李四聽了這話失笑道:“哥哥恁的性急做什么,請先坐下,容兄弟慢慢對你說。”于是兄弟兩個分賓主落座,那李四郎方說道:
“干娘倒是去了喬家,探了探口風,一提這事兒,姑娘自然是回避了,只有她繼母娘出來相陪,聽見是給大姑娘說人家兒,倒不十分樂意,架不住我干娘好鋼口兒,因說如今街談巷議的,說大姑娘在家長到三十多歲了,繼母只管霸占住了不放人出嫁,名聲兒不好,族里三老四少早有個耳聞,若是沒有提親的倒也罷了,如今既然有人來求,就該放手才是,不然一輩子老在家里做個老姑娘,也是您老的遲累。
若是怕她日后不孝順倒是大可不必操心的,男家老實本份,又是一身一口兒住在城里頭,來日要靠著姑爺家過活也不是不能夠的,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說句不好聽的,太太如今有了幾歲年紀,又有兩個姐兒一個哥兒拖累著,只怕也只有守著一途了,留下兩個女兒在身邊,俱是大房里的嫡親女孩兒,若是不嫁人,來日莫非要讓她那小兄弟兒給她養老不成?……我干娘一番舌燦蓮花,倒是當真說動了那個婆娘……”
李四郎說到此處,忽然覺著那婦人來日只怕就是張三郎的岳母,自己說話莽撞了些,連忙改口道:“那婦道聽見我干娘一番剖析利害,倒也有些活份了心思,就往里間問了喬大姐兒,這姐姐早在內間聽了個大概,因叫她娘出來對我干娘說了,雖然自家還是頭婚,這生病的事情是瞞不住的,搭著年歲大了沒甚忌諱,情愿與男家對相對看,若是彼此看上了時,方才能有下一步的打算。”
張三郎聽見姑娘有身份、有見識,心中對她又敬又愛的,早就看做是個賢妻的人選了,連忙點頭說道:“只要喬家大姐兒樂意,我自然可以登門拜訪的。如此還有勞四兄弟,替我與干娘商議商議日子,我也好下鄉前去拜會。”
李四聽了,拍著巴掌笑道:“我干娘當真是個活神仙,早就猜著三哥你是聽憑人家姑娘吩咐的,已經定下日子,這個月十五就是吉日,又討個團團圓圓的好彩頭,到時候三哥穿戴整整齊齊的,帶著各色禮物過去拜望一回,再加上我干娘口吐蓮花,只怕事情再也沒有不成的了,就只怕……”
說到此處有些為難,頓了一頓,張三郎此時早已心花怒放起來,如何還等得他,連忙催促道:“兄弟有什么為難的事情但說無妨。”李四點點頭道:“干娘心里不托底的地方只有一節,就是我那老盟娘,你家老娘心里能樂意么?”
張三聽見這話方才擺了擺手笑道:“這個你且放心,我娘那里只要我胡亂討了一個在房里,都是無可無不可的,她心疼我那老兄弟,我這一房倒也不值什么,況且如今早已分房單過了,想必她也不會管我的事。”
李四聽了方才放心道:“既然恁的,也就是千妥萬妥的了,到了十五日一早,我陪著哥哥往鄉下走一趟相親吧。”
張三搖頭道:“你家里人口多事情雜,就算是不該我們當值時,也要在家里陪陪老婆孩子方才是正經,你說的那個地方先前我也曾經去過,到了村里先尋了干娘帶了我過去,就是再無不妥的了。”
兄弟兩個商議妥當,各自散了不提。
有書則長,無書則短,這一日當到了十五日上頭,張三郎翻箱倒柜的找出原先父親在時給自己做下的一套長衫來,拾掇得干干凈凈,青衣小帽,也做個斯文人的打扮,先到鎮上最大的糕餅鋪子買了各色果子包了四樣兒,又提了禮品出了城門,到了城郭之處牲口市上,講明了價錢,租了一匹腳力不錯的小驢兒,鞭鞭打著往鄉下趕去。
走了半日方到了喬家集上頭,見村口也有幾個挑貨的,下了集回來,都坐在村口處抽著旱煙袋,一群頑童約莫二三十個,正圍著那些挑貨的玩耍,張三郎意欲打聽三仙姑的下處,下了驢兒牽著,也趕著去湊湊熱鬧。
正要上前詢問,但見一個小丫頭子,約莫五六歲的年紀兒,拉著一個貨郎說道:“爹,今兒喬大姐兒的絨花兒賣完了沒有?爹早起上城時候不是說了,若是賣不完,就拿了來家給引弟兒戴。”
那貨郎呵呵兒一樂道:“不巧了,今兒又賣完了,明兒一早爹去她家囤貨,若是賣不了時,晚間來家給引弟兒一朵。”那小姑娘聽了,嘟著嘴兒道:“爹只會騙人的,方才聽隔壁的霞妮兒說了,喬家大姐兒做的花兒是搶手貨,根本就剩不下,爹只會用紅頭繩兒應付我和招弟兒……”說著小嘴兒一撇,委委屈屈哭了起來。
那挑貨郎也覺得對不住閨女兒,連忙抱起來哄著道:“明兒一早爹多進兩朵,給你們姐兒幾個留在家里不賣就是了。”那小丫頭子方才破涕為笑道:“爹莫要哄我,不然明兒我和招弟兒藏了你的旱煙袋!”
父女兩個說說笑笑的,那漢子抬頭瞧見張三郎在旁躊躇著,見是個生面孔,屯里人熱心腸,就問他道:“兀那漢子,只管杵在那里作甚,莫不是下鄉來走親戚的?”
張三郎聽見人問他,連忙上前來抱拳施禮道:“敢問大哥一聲,此處可是喬家集不是?”那貨郎笑道:“怎么不是,這里大半都是姓喬的,所以叫個喬家集,就不知你這大兄弟要尋哪一家兒?”
張三道:“集上莫不是有個會跳神的婦人,諢名兒叫個三仙姑的?”那貨郎聽聞三仙姑名號,倒是有些肅然起敬道:“喲,你這后生來找仙姑,是要打卦測字還是跳神下神?莫不是她的親戚?”
張三郎點點頭道:“我是她遠房子侄,如今趕巧沒有差事,下鄉來瞧瞧她老人家,只因多年不曾走動,所以恍惚記得莊子,卻不認得門戶,還要有勞大哥指點。”
那貨郎朗聲笑道:“這不值什么。”說著喚了他家的女孩兒過來道:“引弟兒,你領著這位先生往仙姑屋里去,可不許淘氣。”
那名喚引弟兒的女孩兒奶聲奶氣答應著,也不怕生,就跑到張三郎跟前兒,甜甜一笑道:“你跟我來。”
張三郎見這小姑娘生得嬌俏可愛,沖她點頭微笑,一大一小兩個進了莊子。沿路之上張三郎沒話找話問道:“你叫做引弟?”那小女娃點點頭道:“可不是,我妹妹叫招弟兒,今年又添了個小妹妹,還沒取名字呢。”
張三郎見這女娃的父母只怕不生出男孩子來也不肯丟開手,來日大了,做大姐姐的難免也要如同自己一般挑了家中大梁,不由得對這小女娃心生憐惜起來,一面問道:“你們家也姓喬么?方才你說的那個喬大姐兒,只怕針黹女紅上十分了得了?”
引弟兒點點頭道:“正是呢,當日還沒有我時,我娘卻與那喬大姐兒有幾分交情,常常給我們說些故事,聽說當日她和她妹子都生的天仙一樣的模樣兒,她父親又是村塾里的先生,識文斷字的好不厲害,后來有念書人來尋她父親會文,見了她們姐妹,就說是三國里頭的大喬小喬轉世了,所以當日村中好些人也都喚她做大喬,只是后來得了怪病,就不出門了,如今她妹子倒是還出來,只是她家后娘厲害,也不怎么寬松。”
兩個一面走著,小女娃倒是個話匣子,說了好些村里的故事兒,引得那張三郎倒有些意猶未盡的,正要聽下去,但聽得引弟兒伸手一指道:“諾,就是這家子了。”說著,跑到門首處喊了一聲道:“三奶奶,外頭有人尋你呢!”
不出片刻,就瞧見三仙姑腳不沾地的迎了出來道:“是哪位啊?”一面開了柴扉,見了張三郎,倒恍惚了一陣,方才笑道:“這是三郎不是?可說是人靠衣裳馬靠鞍,西湖景兒配陽天,如今這樣斯斯文文的打扮,活脫脫兒戲文里頭念書人家的貴公子了,我老身倒不敢十分相認。”
☆、第15章 黃鷹捉住鶴子腳
說的張三郎臉上一紅道:“干娘莫要取笑了。”一面低頭從銀子包兒里摸出十幾個錢,叫那小女娃將前襟兒拉起來接住了笑道:“勞煩姐兒帶我過來一趟,這幾個錢就當做是給你們姐妹兩個買花兒戴吧。”
那引弟兒原擔憂明日里爹爹又要哄她不給花兒戴,如今得了這個進項,喜得小臉蛋兒紅撲撲的,也學著成年婦人的樣子福了一福道:“多謝公子。”說著,轉身跑了。
那三仙姑見了笑道:“怎么樣,連小孩子都以為你是個念書人家兒的孩子呢,今兒這一去一準兒成了!”說的那張三郎心中喜滋滋的,連忙說道:“既然恁的,趕早不趕晚,不如現下干娘就帶了我過去,只怕晚了,關了城門回不去的。”
三仙姑笑道:“你這后生瞧著好個模樣兒,怎么色中餓鬼一般,急著要見人家女孩兒,這會子只怕家家都趕著吃晌午飯呢,如今去了,倒擾了人家,八字還沒一撇兒呢,就要在她家吃飯不成?依著老身說,哥兒先在我家里吃了飯,吃杯茶略散一散再去,才是便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