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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霞奴笑道:“太太多慮了,既然翠姑娘感念老爺太太提攜的情誼,又認在膝下做了干女兒,世上哪有孩兒笑話爹娘的道理呢,太太若是忙不過來,奴家就在后頭,只要呼喚便上來幫著招呼就是了。”
太太聽了再三謝她,一面挽留道:“既然恁的,三奶奶為什么不就賠奴家在房里與她談談,有你在這兒,也顯得家里多個人,熱鬧好看。”
喬姐兒心中只怕翠姑娘見了自己不快活,太太又不知道當日的情由,若是對她說了,只怕來日小翠兒知道了又要見怪,正想著如何推脫,就聽見門首處那幾個小廝一齊說道:“奶奶來了!”
碧霞奴見自己走不脫,也只得上前迎著,但見門首處一頂簇新暖轎,一個老媽子一個丫頭跟著,丫頭上前來打起簾子,小翠兒扶了丫鬟的手,娉娉裊裊的下轎,作勢將帕子在唇邊抿了抿,整整了珠花冠兒,方才抬起頭來。
一見碧霞奴,倒是有些訝異,扶了丫頭的手搖搖的上前來笑道:“姐姐今兒在家?原該早些回來拜望才是,一直不得閑兒,三哥在呢?”
喬姐兒見翠姑娘此番做了姨娘,倒平添了幾分風情,不似往日清純模樣,又見她有些陰陽怪氣兒的,只怕心里還惱著自己夫妻兩個。
當下婉婉一笑道:“七奶奶好,在家的,昨兒當班兒,早起回來就睡下了……太太正屋里候著,七奶奶隨我來吧。”
那翠姑娘聽了,將帕子掩在唇邊一笑,扶了丫頭、婆子的手,隨著碧霞奴進了內院兒。
先拜見了干娘,說幾句沒要緊的話,因笑道:“今兒干爹不在家?娘自己在家怪悶的,怎么不再請一個小大姐過來服侍呢?”
太太聽了這話臉上一紅,原先小翠兒不過是他家花銀子買來服侍的丫頭,如今又認作義女,這短了銀子的話自然是不好說出來的。
正在為難之際,卻是碧霞奴出面解了圍道:“太太前幾日還叫了人牙子過來,相看了幾個皆不中用,怎比得七奶奶當日呢……后來老爺太太在我家搭了幾日伙,覺得奴家手藝還算過得去,也就沒急著再尋人來,先胡亂過著,少不得春天再說。”
翠姑娘聽了笑道:“敢情如今姐姐當的就是我當日的差事了,既然恁的,還要勞動姐姐玉體,與我燉一盞茶來吃了。”
碧霞奴見那翠姑娘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又不肯與她一般見識,只得笑道:“是了,奴家只顧著說話兒,倒忘了給太太燉茶來吃……”
一面與太太告罪,自己往廚下去,明擺著是受了太太的支使,與她翠姑娘無干。小翠兒見碧霞奴不甚兜攬自家挑釁,倒鬧了個沒趣兒,對著跟來的使喚丫頭使個眼色,那丫頭點頭兒出去了。
喬姐兒來在小廚房里頭燉茶擺果子,見看街老爺家中也沒甚上得了臺面兒的果子,只得撿了幾個驢打滾兒,幾個艾窩窩,擺成兩個果碟子,一面看那茶燉好了沒有。
正忙活著,就見外頭闖進來一個丫頭,細看時,就是跟轎來的那一位,進了廚房,先將帕子掩在唇邊,蹙了眉道:“好局促腌臜的地方。”
喬姐兒見這丫頭粗鄙無禮,也不去兜攬,自顧自的看茶,那丫頭見了連忙擺手道:“三奶奶住住吧!我們奶奶可不吃井水燉的茶,總要昔年捐的舊雨水,若有那梅花兒上的雪才是好呢。”
碧霞奴幾次三番不理論,見這一伙人越發上來了,心中也惱著,只因她如今是太太的親戚,又不好撕破臉,正欲答言,忽聽得門首處有人冷笑道:“翠姐姐在家時什么水不吃,不要說井水,便是刷鍋剩的一碗湯,到底比那清湯寡水兒的有些味道罷了。”
那丫頭聽見,唬了一跳,見自家主子給人奚落了,回身正要問他,但見門首處立著一個大漢,總有八尺開外的身量兒,唬了一個花容失色,哪里還敢再說,瞅個空子,從三郎腋下鉆了出去,一溜煙兒跑了。
碧霞奴見這光景,忍不住撲哧兒一樂,又連忙忍住了,正色說道:“看你,倒沒得嚇壞了那小大姐,我們娘們兒間的事情,你一個爺們兒又跑來攙和什么呢,一會子若是那丫頭鬧出來,又惹得翠姑娘生一場閑氣,她如今是太太的親戚了,勸你省些事吧……”
三郎倚著門笑道:“這事你不要管,總沒有看著自己渾家給人擠兌,還不肯出頭的漢子,茶果都預備下了?叫我親自去服侍那翠姑娘一回。”說著,伸手端了托盤就要走。
唬得碧霞奴也顧不得許多,攔腰抱住了道:“我的好人,你往哪里去,太太房里局促,你這樣身量兒進去,好似廟里金剛一般,快別丟人現世的了!”
三郎輕款狼腰,閃開了喬姐兒的阻攔,幾步來在院中,回頭兒笑道:“不礙的,你沒來時節,老爺也常叫我去前頭堂屋里相談,太太都是常會的。”說著徑自去了,碧霞奴到底不放心,又不好跟了去,只得悄沒聲兒跟著,立在窗根兒底下偷聽。
張三郎端了托盤進去,倒把太太和翠姑娘唬了一跳,太太問他:“聽見三爺方才兼差回來剛歇下,這就醒了?我們娘們兒吃茶,怎好叫三爺過來勞動。”
三郎笑道:“論理下役不敢進了堂屋里來的,只因往日里承蒙老爺太太的抬愛,容著下役在上房屋里行走,方才見渾家在廚下收拾,一時脫不開身,所以叫我過來送茶。”
那翠姑娘不明就里,還只當三郎心里不曾忘情,今兒聽見自己得臉回門,趁著這個當兒會一會自己一面,她初心不改,依舊存著一份春心在懷,況且如今出閣,早已諳熟男女之事,一顆芳心大喜,噗通通的亂跳起來。
三郎先與太太奉了茶,擺下兩個果碟子,又轉身取了盅子,不用托盤,卻是親手奉于那翠姑娘,小翠此番心魂欲醉,也忘了禮數,伸手去接。
不知怎的只覺得那盅子滑不留手,竟接他不住,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粉碎。小翠兒不知是三郎戲弄她,連忙做個嬌態,柔柔弱弱說道:“三哥不好生拿了,倒唬了奴家一跳呢……”
誰知那張三郎聽了這話冷笑一聲道:“姑娘自己不好生端著,倒會埋怨旁人,原以為做了幾日大戶人家的奶奶,也該尊重些個,如何還是往日一般不牢靠。”
這牢靠二字也可說婦人行動溫婉平和,又可說是婦人家把定了門戶行事貞潔,如今太太不大念書,倒沒聽出言下之意來,可憐那翠姑娘臊得滿面飛紅,方知是三郎聽了方才之事,借著端茶的當兒給自己沒臉罷了。
待要與他鬧起來,又當著太太的面,外頭還有下人,只怕哪個多事,家去告訴了大戶,免不了給夫主疑惑,瞧著太太面色如常,許是不曾聽出言下之意來,也少不得隱忍了,勉強笑道:“三哥倒會打趣奴家……”
三郎收拾了地下碎瓷兒,一面對著太太笑道:“下役粗笨,做不得這樣活計,太太別惱,明兒市上尋一套好的蓋碗兒孝敬。”
一面又對那翠姑娘道:“實在是我一把年紀,還這般急腳雞似的,服侍不好姑娘,外頭見帶了小大姐來,我與姑娘傳了她再去預備一碗吧。”說著,也不理會小翠兒,兀自打簾子出去了。只把個翠姑娘氣得目瞪口呆,銀牙咬碎,只是不好說出來。
三郎出來,就瞧見碧霞奴在外聽窗,見他來了,使個眼色,夫妻徑自回了后頭土坯房里,喬姐兒掩了門,回身埋怨道:“這是何苦來呢,婦道人家爭風吃醋原是小事,你倒沒得蹚了這一趟的混水……”
☆、第64章 聞夜哭欲行不才
三郎聽了一笑而過道:“我惹得糊涂債做什么要你來還,日后若是斯抬斯敬倒也罷了,若是還像今兒這般無禮,她也怨不得別人說出好聽的來。”
喬姐兒見丈夫有些撒狠兒,倒覺得新鮮,因歪著頭笑道:“往日見你,倒有幾分忠厚長者的風度,怎么今兒卻肯露出鋒芒來了?”
張三郎道:“沒要緊的事情自然是和氣為貴的,若是牽扯在你身上,也說不得只好得罪人罷了,泥人兒還有三分土性,何況我堂堂男子,沒得叫渾家給人欺負了還要忍氣吞聲的道理。”
夫妻兩個說著,聽見前頭換了一遍茶,知道翠姑娘告辭出去,方才丟開此事不提。
連日無事。
這一日又是該著三郎去張大戶家里兼差,時候尚早,先去更房里歇著,彼時那些家養的更夫多有抹牌的,也有幾個咂摸著旱煙袋子講古,那張福兒自在炕上縫鋪蓋,見著三郎來,屁滾尿流的往炕上讓。
三郎雖不曾看輕了他去,到底嫌那炕上腌臜,若是原先倒也罷了,如今成了親,衣裳都是碧霞奴縫補漿洗,自家穿用之時便是十分珍而重之,唯恐臟了破了,又要累得渾家費眼睛去料理。
自拿了一個繡墩坐了,一面隨口問道:“如今針線活計倒要二頭兒親自上手,莫非還不曾說親?”
那張福兒哎喲了一聲笑道:“我的三爺,好輕巧的話兒,只當誰都與您老一般,穿著官衣兒,又是秀才家的女婿,我們這些個怯老趕,誰不是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才投身到大戶家里做奴才,哪有那個能力?說不得也只好打一輩子光棍兒罷咧。”
三郎聽了失笑道:“這是沒有的話,小人冷眼旁觀著,二頭兒也是個知道上進的漢子,慢慢的混出來,一年積下幾兩銀子,滿破兩三年也就夠說個小戶人家兒的清白女孩兒,成家立業倒也不難。”
底下幾個抹牌扯閑篇兒的更夫聽了哄笑道:“指著二頭兒攢錢,一輩子也不中用的。”三郎不明就里,連忙細問,張福兒倒是臊個大紅臉不肯說,那起子更夫越發起哄,張福兒知道瞞不住,才扭扭捏捏說道:
“我一個賣身為奴的人,哪兒有那個福分到外頭去尋清白人家兒的閨女兒……”話沒說完就有人接茬兒笑道:“奶奶房里的姐姐們你倒是敢上手呢!”說著又是一陣大笑。
三郎也跟著笑了幾聲,心下明白這二頭兒張福兒與府里丫頭有私,只等著由頭對家主人說了,指給他做成個小兩口兒。因笑道:“這也是好事,夫妻兩個都在府里,彼此見面也便宜,這事只怕還要求一求胡管家,我瞧著那位尊管在府上是得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