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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霞奴沒空兒理它,上前來攙住了婆母娘陪笑道:“娘來家怎的也不叫三郎送一送,大晚上的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好呢。”
王氏此番有求于人,倒也未敢高聲,因笑道:“田里莊稼活兒忙,他又是個重勞力,哪兒好驚動,就老身一個人兒來瞧瞧你罷了,家里倒養活了看門狗,唬我一跳。”
喬姐兒不敢說自家一時淘氣養的,只好推說丈夫不在,心里沒底,廟會上見有人賤賣,便隨手幾個大錢買了看家的。
王氏也不大理會,扶著進了房里,聽見一早兒往城里趕,還不曾用飯,趕著下廚做夜飯。可巧今兒下了學回來,集上遇見開河的頭遍魚,因為不難得,賣得倒賤,就撿了兩條,隨手收拾干凈、拿鹽鹵了,預備明兒一早炸了魚段兒配著稀飯吃。
如今婆母娘來了,趕忙燒鍋起灶,鮮魚切段兒,裹了豆面兒油熱得滾滾的汆了進去,炸到黃燦燦拿笊籬撈出來,因這幾日自己在家,舍不得吃玉粒米,每日胡亂吃些黃米飯,只怕婆母嫌棄,又撿了一碗玉粒米熬了稀飯,知道王氏口重,剝了一碟子糖蒜,切了一碟兒腌苤茢,拿紅油、蔥花兒拌的香噴噴的,方才收拾整齊了端上屋里。
王氏趕了半日的路,腹中正饑餓,又叫阿寄嚇了一跳,如今見媳婦兒收拾得豐豐盛盛一桌子夜飯端上來,心里就熨帖了大半,吸溜吸溜兒的喝了兩碗稀飯,倒吃了一整條的炸鮮魚,連兩個吃碟兒打掃得干干凈凈,舔嘴抹舌的說道:“若是有你這樣一個親閨女倒好了,每日里在家,倒叫我服侍五姐那蹄子……”
喬姐兒連忙陪笑道:“五姐是在家的大姑娘,自然驕縱些,來日出了閣當家,歷練幾日也就罷了,不知娘用著覺得怎么樣,若是不夠時,還有的是稀飯。”
王氏吃了一個肚兒歪,實在吃不下了,擺擺手叫撤下去,喬姐兒見婆母娘有些吃急了,收拾下去又燉了女兒茶上來,打發她吃了。一面在小爐子上燒水,伺候婆婆梳洗。
王氏由著媳婦子伺候著洗臉燙腳,只覺得一輩子也沒這么熨帖過,倒也怨不得三郎疼她,果然是個乖巧女孩兒,因嘆道:“我們老三也不知道修了什么福了,討了你這么一個百伶百俐的大娘子在房里。”
碧霞奴見婆母娘這一回冒冒失失的上城,心中揣度只怕是有甚難以啟齒的事情要說,才好挑了丈夫不在的時候撞進來,如今見她無端夸獎自家,更坐實了心中想頭兒,只得笑道:“娘這話說偏了,不過都是媳婦子分內的事,說不上什么伶俐。”
王氏見喬姐兒好性兒,對自己也是客客氣氣的,如今家里沒有男人做主,只怕她礙著面子也不好不答應的,因搭訕著對喬姐兒提了提四郎說親的事情,一面又笑道:“論理是不該麻煩你們小公母兩個的,只是如今事情既然鬧出來,說不急也要急著辦了,女家那邊兒等著回話兒呢……”
誰知碧霞奴見這王氏無理取鬧,倒是一點兒不惱,低垂粉頸沉吟了半日,因笑道:“兄弟說親自是喜事,娘怎的倒為難起來,常言道長兄如父,論理這件事情歸到我們三房里也是應該的。
媳婦兒瞧著三郎不是恁般不通情理的人,只不過今年的休沐日來得晚些,他憂心家里的莊稼活兒耽擱了,一時心里不熨帖也是有的,等他來家我好生勸勸就是了,定然誤不了四郎的事情……就只怕要在家忙著田里的活計,總還要好些日子才能來家,這一來一回的,耽擱了說親的好日子。”
王氏聽見喬姐兒樂意了,心中自以為得計,一連聲兒道:“這不值什么,明兒老身回鄉去,立馬就打發老三回來與你掂對這事。”
碧霞奴連忙擺手道:“這如何使得,正是農忙的時候呢。”王氏道:“有甚使不得,家里雖說沒有大錢,閑錢還有幾個,屯里有的是半大小子沒事兒干,一日幾個大錢三頓飯管夠,雇了來春耕就是再合適不過的了,今年你們又是新婚,這事不用沾手,只要你好生與三郎合計合計,怎么幫襯著兄弟成家立業過起來,就什么都有了!”
喬姐兒心里明白,嘴上少不得謙讓一回,反倒是王氏不樂意道:“如今做了我們家的媳婦兒,就是我的親生女孩兒一樣,你又是這樣的容貌人品,我比疼五姐更疼你呢,咱們用不著虛客套,明兒就打發三郎來家。”
親親熱熱的說了一回,婆媳兩個安置,喬姐兒只怕阿寄在外頭睡不慣,將炕上的狗窩挪到了小廚房大灶邊上,里頭還籠著火,雖然熄了,很有些余熱。那小奶狗也知道今兒進不得屋子,嗚嗚咽咽的蹭了一會兒碧霞奴的繡鞋,乖乖回在窩里團住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還可憐見的瞧著她,碧霞奴忍住笑,自去房里睡下不提。
到了第二日早起,喬姐兒剛預備下早飯,王氏就早早兒起來,胡亂用了,張羅著要家去,碧霞奴虛留不住,只得與了幾百錢的車錢,打發王氏到街面兒上雇了車,一路往小張莊兒去。
一溜煙兒到了家中,不見了三郎,連四郎竟也不在房里,進了繡房一瞧,張五姐四仰八叉的睡著,哪有一點兒閨閣女孩兒的態度,想起晚間碧霞奴規規矩矩頭腳落平睡著,自己咳嗽一聲就醒了,連聲兒問可要茶吃。
越發瞧不上自家姑娘,抄起炕上雞毛撣子捅醒了道:“小蹄子,日頭老高了,只管睡,你哥哥做什么去了?”
五姐原想著母親上城去,不知何時方能回來,自己起得早了自然是要給哥哥們燒灶做飯的,不如推說身子不痛快,叫三郎請了四郎往村口二葷鋪子吃,自己樂得躲幾日清凈,不成想母親竟早去早回了,只得攬衣推枕起來梳洗,一面口中抱怨道:“不說一半日才到么,怎的這樣快……”
王氏見家里沒人,悄悄兒的將自己上城的來龍去脈說與五姐知道,張五姐潑了洗臉水,一面說道:“嚇,嫂子竟答應了,別是菩薩哥兒托生的吧,她又叫個碧霞奴,難為這樣好性兒,說句大不敬的話,明兒我要是遇上您老這樣的婆母娘呀,也只好求了一紙休書來家給您養老。”
說的王氏一行笑一行罵道:“小蹄子,越發口沒遮攔起來,這回好了,總算你四哥哥的事情也有了著落,是了,四郎怎的也不在家。”
五姐搖頭道:“早起睡得香甜,聽見三哥罵了四哥幾句,不知怎的,生拉硬拽的弄到田里,恍惚聽見是要教他種地呢。”
王氏聽了哎喲一聲道:“這不是沒有的事兒么,老四恁般嬌嫩,大姑娘也似的,怎好干莊稼活計……”說著就要跑去田里尋,剛走到場院門首處,與個后生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瞧就是四郎。
方才放了心,一把抱住了道:“我的兒,你哪里來?”四郎哭道:“哥哥要教我稼穡之事,我不學,就打了我,娘可算來家,若是晚來一日,兒的小命不保。”
王氏見三郎這回撒了狠兒,知道四郎不是對手,悄沒聲兒道:“你去東屋里躲一躲,等我說他。”張四郎一溜煙兒跑了。
這廂見三郎扛著鍬鎬,氣忿忿的回來,見了王氏倒是一愣,暫且放下四郎之事問道:“娘怎么來家這樣早,不是說去外村給五姐相看人家兒么?”
那婆子意欲安撫長子,連忙笑道:“誰知那家后生竟不在家,說是上城謀差事去了,我們趕著往高顯尋去,到底沒遇上,想著左右來家一趟,去看看你媳婦兒。”
三郎聽了這話,心中有個疑影兒,又怕母親難為了碧霞奴,連忙問道:“喬姐兒怎么樣,娘可說什么不曾?”
王氏撇撇嘴道:“喲,你媳婦兒是個雪姑娘,風一吹就化了?不過閑話些家常,順道……順道說了說你兄弟的親事。”
☆、第85章 聽途說道破天機
三郎聽見母親說擅自去了自家找媳婦兒說情,心中惱怒,正要發作,又聽見王氏笑道:“難得你自己看上這么一個好女子,模樣兒行事兒都大方,心也善,如今答應下來要幫襯你兄弟說親呢,趕緊的,你收拾收拾就會鎮上去罷,與你屋里的好生商議一回,田里的事情有我們娘們兒幾個足夠了。”
張三郎一時又摸不著頭腦,心中疑惑喬姐兒怎么冒冒失失就答應下來,轉念一想自己的渾家是個有主意的,內中必然有個緣故,如今母親既然放了自家回城,樂得丟下莊稼活計回家與妻子團聚,到時問明白了喬姐兒心中打算便可。
作別了母親,因急著來家問個明白,來在村口騾馬市上雇一匹腳力。那騾馬市掌柜也與三郎相熟,論起村里街坊輩兒來,還要叫他一聲叔兒的,見三郎過來因笑道:“官老爺來家,久沒見了。”
三郎笑道:“大叔,小侄一向在縣里勾當,街里街坊倒是少拜望您老,本是來家春耕,縣里有事又要急著回去一趟,來尋個腳力。”
那街坊挑了一匹好馬道:“若要快些個還是大牲口好,小驢兒游春還湊合,跑起來倒不穩妥。”三郎謝過,交了定錢拿了收條子,鞭鞭打馬回在高顯城中,城門口騾馬市的垛口處交割了馬兒,退了定錢。一路來家,一推門倒沒銷著,看光景只怕是碧霞奴剛剛教完了針黹回來。
熟門熟路推門就進,迎面撲來一只奶狗,朝著自家汪汪直叫,那張三郎好高大的身量兒,見這小玩意兒倒也不怕,只覺著好笑,因俯下身子去意欲與它順毛兒,誰知那小奶狗見了三郎這般人物,倒唬得不敢動彈,身子一矮團了起來,嗚嗚咽咽的叫喚,好似求助一般。
房里碧霞奴閃身出來,喚了一聲“阿寄”,那奶狗見是女主人,撒開了短腿就往回跑,一股腦兒鉆進喬姐兒裙擺之內,再不肯出來。
喬姐兒抬眼見識丈夫來家,撲哧兒一樂道:“我說阿寄再不是膽小的狗兒,怎的一見了生人就唬成這樣,原來是你,莫說是它,當日倒把我唬得落炕了三四天呢,好可憐見的,瞧見了你只怕是當成熊瞎子了罷。”
說著,自裙擺之中掏出那小奶狗來,一面抱在懷中笑道:“莫怕,是家主回來了。”三郎見了好笑道:“敢情我不在家,你竟不曾接了妹子來住,反倒淘換了這個小奴才,這也罷了,怎的不弄一條大些的,倒好看家護院,這小奶狗頂什么用,倒沒得天天在家淘氣,反倒要你哄它。”
夫妻兩個逗了狗兒一回,喬姐兒往廚房下了一鍋爛肉面,點上香油,切了兩個吃碟兒擺上,打發丈夫吃了飯,兩個隔著炕桌兒對坐,三郎因問渾家怎的貿貿然就答應了母親不情之請。
喬姐兒搖頭兒道:“這一回我也算是瞧明白了,若要婆母娘一碗水端平也是沒甚指望,既然恁的,倒不如趁此機會把話挑明了,豈不是一了百了么。”
三郎問道:“如何又叫做一了百了呢?”喬姐兒道:“如今靠著你給人畫小像,我去教針黹,這一二百兩的挑費倒也拿得出來,雖說你是家里長子,論理祖屋來日必是你的,只是瞧著婆母和小叔那個意思,倒也未必能夠順遂辦了,依著我的糊涂想法,咱們竟趁著這一回給四郎娶親,就打發他外頭住去,房屋地壟的契約上頭也一勢改明白才好,省得來日婆母娘有個山高水低,倒要經官動府的惹人笑話……”
三郎聽了渾家一番打算,把話擱在心里頭暗暗的揣摩,面上便不言語。喬姐兒等了半晌,見丈夫沒話,只怕他心里有些疑影兒,又柔聲說道:“今兒這話原本不該我一個新媳婦子說的,只是你老家兒也太不公了些,常言道物不平則鳴,我倒沒什么,只是可憐你白給人家做了頂梁柱,臨了倒沒些好處,還只是落埋怨。”
張三郎見渾家誤會了,趕忙挪過炕桌,摟了妻子在懷里,兩個靠著炕柜坐了,一面說道:“我不過是把姐兒的話過過心,又怎會疑你?咱們成親日子雖短,也同舟共濟經過了幾件大事,姐對我的心思難道我瞧不出來。只是四郎那小廝兒是個有一花倆的主兒,這一回遇上的人家兒又不地道,我只怕他是吃了人家的暗算,才又想了一回的。”
喬姐兒聽說那家人家不尷尬,連忙問他端的,三郎方將女家如何遣人前來逼迫之事說了,碧霞奴聽見這話,好生疑惑,因說道:“若是沒見過世面的,倒也給唬住了,可巧我這幾日都在宅門兒里頭做事,多少也知道些大宅子里頭的規矩,儀門角門都有門上小廝支應著,比如周評事家中,雖說沒有男仆人,一道門上總有兩三個婆子聽差。
小姐的繡樓外頭更不用說,你是做更頭兒的,又在這個上面吃過虧,怎的不知道繡樓外頭有多少人回護著,就是小姐身邊如何只有一個丫頭?我們周大姑娘家老爺雖說退職在家了,小姐身邊尚有養娘、丫頭、婆子眾星捧月一般,小姐的繡房一個男人家就那么容易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