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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姐兒啐一聲道:“哪兒有當哥哥的恁般打趣兒親妹子,你且出去陪客說話兒,這會子娘和妹子只怕正梳洗,你去招呼招呼貨郎大哥家里,我倒真有心尋一兩房家人留下服侍,只是原先都是老街舊鄰,要買下做下人,一時抹不開面兒,不然就簽了契約算是雇下來可使得么?”
三郎點頭答應著,往下房里去尋喬老板兒商量。這廂喬姐兒挑了前兒幾個鏢師走鏢帶回來的土產黑豬肉,特特選了一塊五花三層的。快刀斬成了連肥帶瘦的大塊兒。
燒鍋起灶、蔥姜嗆鍋。煸出香味兒來,一盤子肉塊兒一股腦兒倒進去武火煸炒起來,加了料酒去去豬肉腥膻,下重糖、紅秋油,一點子老陳醋,大火把肉汁子燒開了,就改做文火慢燉,燉到肉爛湯稠之時,才加一點子鹽增增味兒。
喬姐兒這一味紅燒肉最與別家不同,秘法就是出鍋前又要改了微火再煸炒一回,借一點子灶上的余溫,慢慢的翻炒起來,只炒到了湯汁全收,肥肉出油的地步,一鍋肉只剩下寥寥數塊兒,底下一大碗黃澄澄的油脂。
正出鍋裝盤,忽見門首處站著兩個小丫頭子,恍惚還認得是街坊家里的招弟兒、引弟兒,兩個怪不好意思的靠門站著,吮了手指不說話。
喬姐兒知道兩個孩子這幾年受了苦,這會子只怕是聞見香味兒勾動了饞蟲,撲哧兒一樂,朝她們姐妹倆招招手道:“你兩個進來,我盛飯與你們吃罷。”
引弟兒嘻嘻一笑,開口就叫“姨娘”,給招弟兒伸手戳了腦門兒,啐一聲道:“方才怎么教你來?要叫大奶奶!”
喬姐兒見這招弟兒已經懂事,憐惜一笑道:“沒關系的,叫什么都行。”盛了兩萬玉粒米飯,一小碗紅燒肉饒了半碗油脂,擱在門檻子上頭叫他們姐妹吃去。
兩個也是許久沒見過葷腥兒了,頭都埋在小碗里頭,一句話來不及說就刷開了腮幫子,一時間風卷殘云一般吃了個溝滿壕平。
喬姐兒只怕不夠,又要添飯,兩個丫頭雖然饞肉,如今稍長幾歲年紀,也知道受俏了,紅了臉不肯再吃。喬姐兒把剩下的紅燒肉埋了一大碗,又成了兩碗玉粒米,正要送到上房屋打發婆母小姑子吃飯。
那招弟兒忽然扯了她的衣裳角兒,低低的聲音說道:“我要跟大奶奶說一聲,這幾日我們一處伴著上來,恍惚聽見姑奶奶好似懷了個哥兒,打算叫大奶奶養活呢……”
說著,對喬姐兒點了點頭,又輕聲道:“娘叫我跟奶奶說,防人之心不可無……”說完這話,拉了妹子出門去了。
碧霞奴聽見這話怔住了,方才打照面兒電光火石走馬燈一般在心里輪轉一回,元禮雖說苦寒,比起高顯縣城地面兒就算是暖和多了,張五姐一路上來,卻裹得粽子一般,方才進了屋子也穿的寬大衣裳,看著倒像是王氏以前穿過的,若是沒個緣故,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必然不肯上身兒。
看了看手上以這一碗肉,就什么都明白了,敢情這小姑子是要把崽子下在哥哥家里,叫自家擔了這個虛名兒……
喬姐兒心里有了個準譜兒,方才的驚懼委屈略淡了幾分,端穩了心思,旁的都是變數,只有丈夫真心待自己好是真的,有了這個墊底兒,就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們又能怎的。
想了一回,面兒上并不帶出一點兒聲色,依舊笑的和軟,端了飯菜進去,招呼婆母娘小姑子放量用。
兩個也是真餓了,王氏還不在緊要,那張五姐自從有了孕,一日里不吃不吃也要一斤米面,往日里不敢多吃葷腥,只怕發了痘污了顏色,如今見了魚肉是命,只要過油肉吃。
母女兩個風卷殘云一般的吃畢了,舔嘴抹舌的夸贊喬姐兒手藝好,喬姐兒含笑謙遜,一面張羅著給婆母娘小姑子收拾屋子,叫她們娘兒兩個住了上房屋,自己和三郎搬到西廂客房里住去。
叫三郎在正房里陪著說話兒,自己往來穿梭著收拾鋪蓋被窩。五姐因說身子懶怠,這就要睡下,王氏與她鋪床疊被,安頓在里間兒睡下,與三郎外頭閑坐。
三郎心中存了疑影兒,素知家中這幾個婆娘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卻想不到是張五姐行差踏錯,還道是四郎那兒又短了銀子,或是惹出什么亂子,且喜如今自家也算是財大氣粗,就是真有些許小事,一個小縣城里也不值什么,小泥鰍翻不出大浪來。
因問母親為什么只管來,王氏見喬姐兒往西廂收拾屋子,五姐里間兒睡著,正是說話的當口兒,待要實說,少不得先要做做樣子,捂住了老臉,半真半假的干嚎起來。
三郎素來最怕婦道人家哭天抹淚兒的,只因碧霞奴從來不會這般喬模喬樣,所以深敬妻子,如今見了母親這般,嘆了口氣擺擺手道:“娘有甚話只管手,莫要這般哭泣,鬧得我腦仁兒疼。”
那王氏見得了話頭兒,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哭道:“我十五歲上給了你們張家,自從你爹伸腿兒去了,守著老屋熬油似的熬了大半輩子,有了你們姊妹三個,如今臨了臨了,到底對不住你那死鬼爹,沒看住你們張家門兒的姑奶奶,叫人家給壞了……”
☆、第106章 張三郎訓妹護妻
三郎卻是個直性人兒,見不得這樣的腌臜事兒,只當是妹子叫人欺負了,霍地站起身子,怒目金剛一般的說道:“男家是誰!”
倒把王氏唬得渾身一個激靈,也忘了干嚎,又有些心虛道:“喲,老三,你這是作甚,還要跟人家判了命不成?要說這事……也不能全怨那小廝兒……”
三郎聽見母親話里有話,分明暗指是張五姐與外人勾搭成奸,比起方才惱怒,心中又添了愧意,若不是自己見弟妹年幼失怙,自小兒百般驕縱,又如何叫一家子落得娶窯姐兒、叫人壞了清白的地步……
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的說道:“男家是誰,可有功名本錢?若是好人家的孩子,少年人一時心性兒不定,難以為情做下事來也是有的,娘要看著合適,就打發了吧,五姐如今大了,再留也不妥當。”
王氏聽見三郎竟要把妹子嫁個做小旦的,心里是一百個不愿意,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道:“嫁不得的,是個戲子,又是唱小旦的,從前還有相好的大老官,叫你妹子過去,豈不是進了兔子窩里?守一輩子的活寡。”
三郎聽見五姐竟是與個戲子有了私情,心里三昧真火騰騰的往上跳起來,也壓抑不住,冷笑一聲道:“這也罷了,你只說他在哪個班子里頭坐科,我管保叫他做了真女子,不必再扮假婦道!”
王氏見三郎如今做著兩處大買賣鋪戶的東家,人也歷練出來,再不是往日呆頭呆腦傻小子模樣,撒一句狠兒,元禮城門也跟著晃悠,心里也是戰戰兢兢的,只怕再惹下人命官司,斷送了好大家業,自己撈不著油水。
趕忙搭訕著笑道:“他那樣豬狗一般的人,怎好叫我兒賠命,如今這事也不在緊要,只是你妹子的肚皮……”說到此處又怕三郎發作,只將余光掃一掃,不敢往下再說。
三郎聽見五姐竟是因奸成孕,卻還與往日一般嬌憨,只知道傻吃悶睡,全沒有一點兒悔過的意思,不由得怒向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也不理會王氏,一腳踹開了里間屋的大門,伸手把張五姐從被窩里拽出來摜在地上,恨恨的說道:“小倡婦,做的好事!”
那張五姐還在被窩兒里頭坐著美夢,夢見養下兒子來繼承了哥哥好大家業,來日捐個官兒,孝敬自家做了誥命。正在夢中偷樂,忽然給三郎薅了起來,又聽見哥哥惡言相向,自小兒從沒親爹,三郎待她親閨女一般,百般呵護,如今忽然罵起來,滿心的委屈,坐在地上也不肯起來,只管哇哇的大哭。
王氏又怕三郎動手,又怕五姐動了胎氣,趕忙把閨女拽了起來,叫她住聲,一面嗔了三郎道:“你妹子這身子如今兩個多月了,萬一掉了不是玩的!”
張三郎見母親事到如今還護著妹子,心里恨她糊涂,也不朝她講話,只對那張五姐說道:“事到如今你要怎的?若是個有氣性的,一條汗巾子吊死了,你哥哥就是傾家蕩產,也與那小畜生打了人命官司,管保叫他與你償命。
若是沒有那個志向,我也不強你,夜深人靜時候尋個穩婆來,煎幾劑藥來與你吃了,打下那禍根孽胎,在我家里將息三個月,依舊回小張莊兒里說親,兩條路,你自個兒選!”
五姐一聽這話傻了眼,又不敢與哥哥還言,只扯住了母親干嚎起來。王氏見三郎成婚之后越發有了主意,不似往日恁般好擺布,少不得護了五姐在懷中說道:“你妹子滿破還不到十六歲,年輕姑娘家身子虛,頭胎可打不得,若是處置不好了落下病根兒,以后就不能開懷生養了,你這是要絕了五姐啊?”
三郎見母親溺愛不明,心中也恨妹子不學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閨房私事,自己雖是親哥哥也不好插手,只得虎著臉道:“娘既然會說,又問我怎的,她自己做了主時候,也未必想著我是她的哥哥,今兒這事你們娘們兒商量著辦吧,我只當沒有這妹子,銀錢地方一應供給,了事之后卷鋪蓋走人。”
說著要往外走,王氏見三郎態度有緩兒,倒會作死,攔住了笑道:“你且不忙,如今你妹子坐胎,雖是家丑,咱們也不曾外揚,把你媳婦兒叫來,大家商議則個。”
三郎只怕喬姐兒知道此事,腌臜了她金玉一般人品,不肯去叫,王氏不依,自己打簾子出去,喚過了碧霞奴進來。
碧霞奴心里有了準譜,暗自冷笑,不知婆婆如何巧舌如簧,一進屋瞧見滿地狼藉,知道三郎發作過了,心中又添了幾分把握。
但聽得王氏喬模喬樣嘆了口氣道:“論理,這話不該我做婆婆的說,只是我既然做了你們張家門兒三十年的媳婦兒,也少不得替你們姓張的謀劃謀劃,老三媳婦兒進門一二年,還不曾開懷生養,往日里小門小戶的也罷了,如今我們三郎賺下恁大一片家業,這立嗣的事情可就不好耽擱,倒要問問你們小公母兩個,若是喬姐兒再沒消息,是過繼,是納妾啊?”
若是一般媳婦兒聽見這話定要與婆婆鬧起來的,喬姐兒因為方才招弟兒透了底,又是個好涵養的,按捺住了心中氣性,柔順笑道:“這事媳婦兒不敢還言,還要聽從夫主裁處……”
說著,目光瀲滟瞥了三郎一眼,張三郎聽見母親無端提起長房立嗣的事情來,這才恍然大悟帶了五姐過來是何用意,心中深恨王氏糊涂至此,叫人家占了便宜不知反省悔過,倒將這燙手的山芋往親生兒子家里頭送過來。
想到此處冷笑一聲道:“我們張家雖說不濟,到底祖上出過一任小官兒,兒子也是穿過官衣兒的人,正頭大娘子是黌門秀士家中小姐出身,便是落魄了,也犯不著替人家養活了小兔崽子!”
一句話戳中了張五姐心中真病,臉上騰的紫漲起來,躲在王氏身后一聲兒不敢言語。
王氏見三郎這話說得難聽,老臉上也是一紅,又見喬姐兒好性兒,心想著將不孝有三的大帽子壓一壓她,撿個軟柿子捏住了,因搭訕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