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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霞奴咬著牙啐道:“黑了心肝的,有本事沖著大人來,欺負小孩子算怎么回事,就這樣還想和我們攀親,真是想瞎了心。”一面又夸獎蓮哥兒護著妹子,叫他自去小廚房里吃飯。
不一時三郎從外頭會文回來,就見碧霞奴枯坐在院子里,見她不是往常恁般歡歡喜喜的迎出來,心中猜測是受了什么委屈,趕忙上前來說道:“姐姐兒這是怎么了,莫不是小孩子不孝順,沖撞了你?”
碧霞奴勉勉強強一笑,拉了他進房,見兩個冰姐兒抱著妹子睡著了,扯過小被窩兒給她兩個蓋上,伸手輕輕拍著,一面嘆了口氣道:
“雪姐兒臉上這麻子原本不叫事兒,誰知道不知哪個臟心爛肺的就給她編排上了,還交給孩子們唱去,只怕日后我們二姐兒不好找人家兒了……”
三郎對這種閨閣里頭說親的事兒倒是不大明白,聽見碧霞奴說了這話,因勸道:“街坊鄰居有幾家來求過親的,都叫我給婉拒了,人家心里難免不記恨,只是這童謠的事兒沒憑沒據的,咱們又能找誰說理去?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萬一逼急了更是個事兒,咱們在此處就不好安身立命了。
再說臉上幾點麻子,長大了倒沒準兒生得更俏皮,原先姐姐兒也是病懨懨的身子,還不是叫我看上了?如今咱們有了兩個閨女,日子過得順遂,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呢?”
碧霞奴聽了這話當真又好氣又好笑,也啐了他一聲道:“像你這樣實心眼的哥哥兒也是少的,人家一般求配都要看相貌,身家如何,像你這樣只管往人身上去的,可不就是個楞頭青嗎?”
三郎聽這話分明是明貶實褒,心里泛著蜜意,伸手拉了她笑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回事咱們就是把心操碎了,閨女也未必相得上親,各人都有各人的緣法,俗話說千里姻緣一線牽,此刻咱們二姑娘的姻緣還不知道在哪里放著呢。沒準兒哪一日就有個找上門來的了。”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碧霞奴,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也拉了張三郎道:“我這樣的身子,未必以后還能開懷生養,若是家里沒有個男孩,你可有什么打算呢?”
三郎不甚在意道:“往日里不是商議過了嗎?既然冰姐兒已經聘出去了,就讓雪姐兒日后大了招一個上門兒女婿給咱們夫妻兩口子養老也是一樣的。”
碧霞奴笑道:“這話到說到我心坎兒里去了,你方才說千里姻緣一線牽,沒準這小女婿就自個兒撞了進來,如今人都來了,你怎么反倒瞧不見。”說著,朝院子里偷劈叉的蓮哥兒努了努嘴兒。
☆、169|張三郎鄉試應考
三郎聽見渾家提起這事來,心里原本也是看重蓮哥兒,不過雪姐兒還在懷抱兒那么大點兒,這事兒倒是不急,因笑道:“蓮哥兒都八、九歲了,在過兩三年就要說親的,當日這小人兒投奔了咱們家來,指名了不要工錢,只求‘爺和奶奶開恩,給尋一房媳婦兒’,這話你都忘了?”
碧霞奴聽丈夫這么說,苦笑了一聲道:“你瞧瞧我這個腦筋,怨不得人家都說一孕呆三年,原先養冰姐兒的時候她生得嬌小,不覺得怎么樣,這回養了雪姐兒才肯信了這些個媽媽經,瞧著蓮哥兒生得那樣細弱的身子,還只當他就是六七歲的娃娃呢,上回說了一回年紀,我竟給混忘了。這男家女家差了八、九歲只怕是使不得,閨女還沒長大,小小子就不干了。”
一面又摟著懷里的雪姐兒,怔怔的紅了眼圈兒。“原先來說親的到底還算是本地的士紳念書人家,連內宅女眷們也都是知書達理的,現在姐兒破了相,來日難道真要給了販夫走卒,那些蠢物?我實在心疼她,都是一個娘胎里出來,冰姐兒好歹還能有個青梅竹馬的丈夫幫襯,怎么我們雪姐兒就這么多病多災的呀……”說著又滾下淚來。
三郎見渾家摟著閨女恁般無助的模樣,嘆了口氣道:“原先這功名算是平白得來的,我也不指著它怎么樣,如今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竟教妻女受這樣擠兌,也不算是什么英雄好漢,既然你擔心姐兒將來說人家兒,我去考學就是了,來日混上一官半職,不怕二姐兒說不上一門好親事。”
碧霞奴性子隨著父母,都是閑云野鶴一般,往日里倒不大管這些世途經濟學問的道理,只是如今聽見丈夫這么一說,倒好像也開了竅似的,露了個笑模樣兒道:
“這還真說不準,原先我不是常在大戶人家教針黹么,內中就有一個女孩子,少言寡語的不肯多說話。我原先只當她是性子溫文不愿意玩笑,后來別的女學生才悄悄兒的告訴了我,原來這位小姐有個結巴的毛病兒。結果到了后來也是給一家殷實的人家聘了去,人家也沒有刻意瞞過這事兒,全仗著這位姑娘的哥哥中了舉子,想來這家的女孩兒也是知書識禮的了,人家才不計較這些的討了去,聽見婚后過的也蠻好。”
三郎見渾家也樂意,自己原是無可無不可,當下鼓起興頭兒來,連夜就要翻書,教碧霞奴按住了道:“作什么聽風就是雨的,真是個無事忙,八字還沒一撇,當日考個秀才,家里那幾本冊子倒也罷了,如今正經的是個舉業,那些小書做不得數了,依我說你安安心心的在家住兩日,過幾天蓮哥兒正要家去瞧瞧他師父,你也搭訕著跟了去,會會那唐少爺,他是常在舉業上頭費心的。”
一句話倒是提醒了張三郎,點頭答應下來,商議妥當,一夜無話。
過幾日蓮哥兒果然要往元禮府去見師父,三郎帶了他同去,一面又放心不下渾家。因為前面雪姐兒的事情,張家和杠夫溫二爺家里算是有了交情,碧霞奴因叫三郎放心,都是街里街坊住著,若是害怕就請了順娘過來幫襯幾日,三郎這才放心去了。
碧霞奴原本是個蕭疏散淡的性子,往日里也不怎么和那些個三姑六婆來往,丈夫走后也不做生意,早晚看緊了門戶,夙興夜寐將養兩個女孩兒,這一日順娘往她家里來借花樣子,才知道三郎出門去了。
因笑道:“你這姐姐也是恁的見外,既然爺們兒出去了,也該和巷子里幾個娘們兒說說,我們輪班兒過來伴著你,針黹湯水上沒有你巧,白看看孩子倒也不費事。”
碧霞奴見她說的熱絡,不好直接打發了,趕忙讓到屋里燒水沏茶,擺上瓜子點心款待了一頓,一面笑道:“拙夫出去時候也是這樣囑咐,多求求街坊嬸子大娘們過來幫襯,只是奴家想著家里到底是出過些怪事的,只怕人家忌諱,也沒敢請,左不過幾日他就來家了。”
順娘見雪姐兒睡著,冰姐兒堪堪的會走,抓著床沿兒學步,一把就撈起來抱在懷里,冰姐兒認得她是街坊大娘,也不哭鬧,大大方方讓抱。順娘哄著冰姐兒玩耍,一面笑道:“旁人有甚忌諱倒也罷了,只是我們家里杠夫出身,只有人家嫌棄我,哪兒有我嫌棄人家的道理,你要不嫌棄,我每日過來和你做伴兒。”
碧霞奴自從出閣嫁人,倒也是鮮少獨居,素日里見這大娘子言語爽利心胸寬廣,并不是尋常小肚雞腸的婦道,倒也樂得與她作伴兒,點頭應允。
一時雪姐兒醒了,哭鬧起來,冰姐兒原本玩兒的好好的,見妹子醒了,倒不似往日里那般親香,做長姐的樂意照顧她,反而有點兒怯生生地躲在碧霞奴身后,不肯前去親近。
碧霞奴嘆了口氣,抱起雪姐兒喂了起來,一面拍了拍冰姐兒,對著順娘苦笑道:“這小冤家,只因為妹子臉上有點兒微麻就怕生,原先小大人兒一樣的懂事,很會照顧妹妹,如今出了這事,倒是膽子小,不肯來兜攬,我們雪姐兒還是一樣戀著她姐姐,兩個小冤家一離了我就鬧起來,一個要親近,一個又不樂意,這可怎么處……”
順娘聽了笑道:“小人兒家認生,只怕冰姐兒因為這事兒不認得雪姐兒了,慢慢兒習慣了就好了,原先我們家里小子丫頭也是,尋常親戚有事不打走動,慢慢疏遠了,日后再來,大人還是一樣,小娃兒就不肯讓抱,不是有恁么句俗話么,‘老沒見了,連孩子都不認得’,說的就是這個理兒。”
兩個婦道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閑白兒,沒理會冰姐兒一個小娃兒,就見她拱著個小屁股從炕頭兒爬到了炕梢兒,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拽開了炕柜上的抽屜,摸出娘親每日里用的胭脂水粉來。
伸手在小盒兒里頭扣了一點子薔薇硝,又慢吞吞地爬了過來,往娘親懷里拱,捉了雪姐兒的小臉兒,拿胖乎乎的小肉手沾了薔薇硝,抹在妹子的微麻上頭。
兩個大人一時沒明白,就看冰姐兒指了指自個兒的臉,又指了指妹子的小臉兒,咯咯兒一樂:“白,白,沒有了。”兩個婦道才明白過來,敢情這小人兒每日里瞧著母親梳妝打扮,見擦了胭脂水粉臉色就好,也學著娘親的模樣兒,給妹子梳妝呢。
碧霞奴喜得一手抱起了冰姐兒,拿額頭在她臉上拱了幾下笑道:“你這小機靈鬼兒,當真了不得。”
娘們兒幾個正說笑,就聽見外頭街門兒響,碧霞奴抱了孩子去應門,原是蓮哥兒回來了,卻不見三郎蹤影。
蓮哥兒替家里都問了好,因說道:“跟奶奶回一聲,三爺去見過我們少爺了,可巧元禮府這一月就有省城貢院的鄉試,三爺正是領著本省秀才名頭,我們少爺如今已經湊齊了五個舉子的推薦上報應考,聽見三爺要考,也趕忙就給補了進去。”
碧霞奴倒沒想到這就趕上了鄉試,說話兒就要收拾東西往元禮府去,蓮哥兒趕忙攔住了笑道:“爺叫我回來幫襯著奶奶,說是不忙過去,一來咱們家在那邊兒沒什么房子,投奔親戚又不大好,雖說人家不說什么,到底帶著兩個娃娃不合適,還說……”
說到此處卻是臉上一紅,瞧著順娘在內宅斜靠著門框抱著冰姐兒賣呆兒,估摸著聽不見,才緊走了進步來在碧霞奴耳邊,低聲說道:“爺說了,常和奶奶伴在一處,他還哪兒有心思念書呢?只等考完了當日就回來的。”
碧霞奴見丈夫把這閨房私語叫個半大孩子傳回來,臉上一紅,且喜蓮哥兒也不是外人,因笑道:“難為你說的細致圓全,既然恁的,咱們娘們兒不去擾他念書,省得回頭不中時再怨我。”
說到了一半兒忽然又覺得彩頭不好,啐了一口,打發蓮哥兒往小廚房里自己熱飯吃,抱了雪姐兒回屋,對順娘說了此事。
順娘是個過來日,比喬姐兒大幾歲,雖說方才沒聽真,心里也有了幾分準譜兒,因笑道:“我看你們家里的三爺是個會疼人的,這會子不叫你去,定然是怕分心吧?”
說的碧霞奴紅了臉,搖了搖頭兒,那順娘又道:“論理這話不該說的,既然你我交淺言深也少不得說了,我們當家的是個杠夫,平日里也做些陰陽生、算命看相的生意,常和我說這條巷子里頭,你們家里要出個文曲星呢,我正說他沒算計,只怕你們兩口子都是散淡慣了的,未必肯動筆頭子,才說嘴就打嘴,這一回三爺去了,定然是要蟾宮折桂的了。”
碧霞奴還在后悔方才說話兒不小心破了彩頭,如今聽見順娘說了出來,心里喜歡,趕忙謝她,順娘擺手笑道:“我還要說幾句討人嫌的話呢,你且別急著謝我,你可知道新科舉子老爺們都要跨馬游街,好不威風鮮亮的,因為常在一處熱鬧地方騎馬經過,那里可都是一處處的秦樓楚館。”
碧霞奴聽了這話不解道:“怎么倒叫舉子們從那里走,豈不是斯文掃地么?”
☆、170|燒貢院好事多磨
順娘笑道:“這也是古來留下的規矩,一來中了的舉子們都要跨馬游街宮花插帽,鮮亮好看,勾欄里頭的姐們兒要爭這個好彩頭,爭著搶著去要舉子們戴的花兒,說是能給自己個兒招桃花兒呢,因為也算是個風雅的勾當,一般這事兒朝廷是不禁的。
還有一節,好些個舉子們都是鄉下來的,老實本份種田人家兒,娶的多半都是鄉下丫頭,上不得高臺盤,日后要是中了進士出去做官兒,或是這一屆選滿了還有富余的,就連舉子老爺們也可以做一任小官兒,難道叫個五大三粗的婆娘往后堂上掌印?自然是要討個掌印的小夫人,朝廷這么安排,也是便于他們撿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