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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他直接講出太驚人的話,沈禾檸眼簾微微發抖,搶著問:“是生病了嗎?恢復期沒力氣才坐輪椅的是不是?”
她凝視著薄時予的唇形,在那個“不”快要發音的時候,又急忙改口:“或者就是意外受傷了,要等幾個月才能正常走路?”
“走不了了,”薄時予鏡片后的雙眼深得無底,毫無人情味的,像談論別人的事一樣緩聲說,“車禍,右腿廢了,以后應該都需要坐輪椅,偶爾也能拄拐杖,畢竟還有一條能用?!?
沈禾檸迷茫望著他,想從他神色里找出一絲以前的逗弄,然而什么都沒有,那個人像身處在一團再也看不透的濃霧里,一切都被嚴絲合縫地冰封和隱匿起來,看似平和,實際拒人于千里。
“什么時候的事?!”她問得激烈。
“去年。”薄時予答得清淡。
“在哪!”
“德國。”
沈禾檸隱隱覺得哪里不太對。
但太多感情轟炸下來,她顧不上去追究細節:“所以你去年車禍,受了這么重的傷回國,又來醫大任教,一年……可能不止一年,將近兩年的時間,你完全沒想過告訴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撞見你了,你準備什么時候才把我記起來?”
她的質問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語速很慢,字字攪著彌天的委屈,眼睛不肯眨動,就那么一瞬不錯地迎著他。
哭起來也是少女極動人的甜稚和純美,安安靜靜,水珠順著瓷白的腮邊往下滾,一顆顆掉在腳背或是地面上。
她從他身上下來,連鞋都還沒穿。
沈禾檸本以為能等到薄時予一句解釋,哪怕就幾個字敷衍,然而他只是略略瞥了眼她光裸的腳:“把鞋穿上?!?
這比一拳打空還要難受,沈禾檸執拗勁兒上來,當著他的面,專門離開已經踩熱的那塊地板,換到旁邊更涼的位置。
薄時予對她的反應點點頭,控制輪椅向前了少許,沈禾檸緊張睜大眼,以為他動怒。
她忍不住后悔,剛想乖一點,就看見他停在她的鞋邊,俯身拾起來,睨著她,最溫和的口吻問最冷厲的話:“沈禾檸,你翅膀硬了,敢替人上課,還打算欺負一個腿不能動的殘疾人?”
沈禾檸不喜歡他這樣形容自己,可又恍惚覺得他是刻意的,他就是在存心對她強調。
她簡直想大哭,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欺負誰,她從薄時予手里搶過鞋,看了看身邊并沒有其他椅子,于是往薄時予身邊挪了兩步,鼓起勇氣坐在他沒有傷的左腿上。
不是別的方法不能穿,是太想靠近他,日思夜想渴望了四年多的人就在這里,只要能和他親密一些,即使一分一秒她也想要。
女孩子脊背纖薄,常年跳舞塑成了玲瓏旖旎的弧線,上身衣服很貼,勾勒著形狀美好的蝴蝶骨,像不知不覺成熟起來的嬌嫩幼鳥,要振翅飛出某人的巢。
薄時予瞇了下眼,手抵到沈禾檸的背上要推開,她卻偏偏沒坐穩,眼看著要順著他長褲布料滑下去。
他骨子里嵌刻著本能,不需要多考慮,手臂已經穩穩把人扣住撈了上來。
沈禾檸忍著變調的呼吸,回頭看他,小聲喊:“哥?!?
從前她這樣叫,他最受用,但這一次,薄時予只是手掌蓋住她后腦,讓她轉過去,就這樣半禁錮著說:“叫小叔是對的,以后不用改,我們之間沒有親緣關系,說到底只是父輩之間的舊交情,你跟我,是應該按薄家世交的輩分來算?!?
“不管你在我身邊生活多少年,現在已經長大了,可以獨立,不需要再想著過去那段日子。”
“我受傷,回國,工作,不是忘了告訴你,是沒那個必要?!?
“沈禾檸,”男人的聲音清冷平和,“我沒有多少時間來哄你,你調整好情緒,走出這間辦公室去做自己的事,我很忙,身體也有人照顧,一切都和你無關,如果不是今天這場意外,我們不會見面?!?
男人并不嚴厲,甚至可以算是矜雅地娓娓道來,但一雙手仍然把她困著,字字都在宣判死刑:“得到這些回答夠了嗎?”
看到她鞋子穿好了,他將她往外一推,濃墨浸染的瞳仁里不存在任何多余色彩,唇邊緩緩露出些許疏離笑痕,注視著她說:“江原,送客?!?
助手江原險些從門外摔進來,小心地探頭往里看時,臉上有絲可疑的紅。
沈禾檸一句話都沒有再說,就這么背對著薄時予朝前走,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包,到門口時速度更快,不回頭地跑出去。
江原看她烏發紅唇地在面前經過,都有一剎那的心驚,轉頭對上薄時予溫度驟跌的雙眼,趕忙抹了把臉,恢復正色:“時哥,外面想找你的學生我都請走了,現在回城南家里還是去醫院?”
隔了半晌,薄時予才答了聲“城南”,從教學樓出去的路上江原始終大氣沒敢喘,直到坐進車里,他神經還在時刻繃著,無意中從后視鏡看到薄時予摘下了眼鏡,垂眸握在手里,之后手指動了動,似乎在整理什么東西。
江原好奇地悄悄扭頭,禁不住瞳孔地震。
車停在醫大院內的戶外停車坪上,那陣雨已經過了,有一點金紅色涌出云層,透過深暗玻璃斜照進車里,籠在薄時予身側。
他低著頭,用近于精密手術中的神情,仔細拆解著纏繞在眼鏡鏈中間的幾根黑色長發。
頭發太細,鏈子的節點更細,糾葛在一起等于死結,然而他一言不發,蒼白到偏病態的手指用盡了萬分小心和耐性,把兩者緩緩分開。
江原不知怎么看得膽戰心驚,忙去儲物箱里找個小號垃圾袋拆開,準備接過那幾根頭發。
薄時予卻把眼鏡鏈扯下來扔了進去,將頭發折好,愛惜地握進手里,靠向椅背,指骨略微泛白。
眼前一幕震驚江原,他吸了口氣,余光意外瞄到什么,試探說:“時哥,你看那不是……”
薄時予抬眼。
車窗外不足十米的小路邊,沈禾檸抱著包坐在石凳上,彎下腰肩膀抽動,不止一撥經過的男生過去搭訕。
沈禾檸對外界環境沒什么感知,力氣都用來壓下心里翻涌的苦味,包里手機已經震動了幾輪,還在不停地打,她終于直起背接通。
“禾檸,在哪,馬上回來!”對方在一片嘈雜聲中尖叫,“梁嘉月他媽的來砸場子了!借著找東西的名頭,進宿舍把你床鋪翻個底朝天,你枕頭底下那個小陶俑剛掉地上摔碎了——”
沈禾檸腦中“嗡”的一響,猝然站起來,臉上水跡用手背三兩下蹭掉,桃花眼里涌出張揚的厲色,外套都來不及穿好,徑直沖向醫大校門,往舞蹈學院的方向趕。
幾米之外,靜靜蟄伏的車內空氣凝固,江原等了許久,等來薄時予一句淡然的“開車”。
車輪碾過校園里的滿地落葉,駛入主路,正巧從舞蹈學院正門前經過,沈禾檸也到了這里,濃藍的裙角在風里被吹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