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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溫柔暴君
城南公館的房子從地庫到樓上有電梯直達,方便輪椅進出,薄時予上樓后,家里負責照料他日常生活的中年夫妻倆就快步迎出來,張羅著給他換藥。
西裝長褲卷起,腿暴露在空氣中,那些觸目驚心的疤,不斷反復發作的猙獰傷口就再也無所遁形。
夫妻倆退休前也做過醫護工作,即便早看慣了,每次近距離面對的時候依然會忍不住回避一下目光。
傷得實在是恐怖。
薄時予垂眼看著,神色平靜,手中還捏著那塊鋒利的陶器碎片。
等藥瓶和繃帶剛收,江原就匆匆從外院進來,皺眉低聲說:“時哥,舞蹈學院的陳院長過來了,身邊還有醫大楊校長和兩個孩子,拖家帶口的。”
陳院長自從薄時予走后就坐立難安,尤其后來聽見梁嘉月父親那邊接了個電話,說克瑞醫療似乎對下一季的訂單計劃有變,梁父差點當場背過氣去,把他嚇得夠嗆,生怕薄時予遷怒,急慌慌找了醫大的楊校長來登門求情。
楊校長自認跟薄時予私交不錯,正好接倆上幼兒園的孫子放學,干脆一塊兒領過來。
薄時予望著坐在對面的兩人,眉目溫潤說:“我不可能拿病人做籌碼。”
陳院長這才放心,連連稱是,倒是楊校長好奇,直來直去問:“時予,那女孩子到底是誰,跟你啥關系。”
薄時予靜靜說:“叔侄。”
楊校長一拍大腿:“害,我說呢,這我就放心了,要不那幫天天纏著我搭線的大小姐不得把我給吃了。”
他頓了頓又道:“說起這事來,時予,你年紀也不小了,認識你這么些年,身邊好像一直沒什么人,是不是該考慮考慮,就算暫時不結婚,也可以先談著嘛。”
陳院長在一旁老實聽著,眼神微妙地落在薄時予的殘腿上,薄時予笑了笑:“我的情況您也清楚,何必呢。”
楊校長張口想辯駁,又聞了聞滿屋的苦澀藥味,心有不忍,他對薄時予的傷情是知道些的,這都幾年了,還在折磨人,如果繼續反復發作惡化下去,很可能要面臨更殘酷的截斷。
但他也知道,薄時予這么回答不過是在婉拒,他要是真動了那個心,就算沒有腿又怎樣,照樣一堆女人爭著往上撲。
楊校長嘆口氣,正想談些別的緩和氣氛,一抬頭驚了一下,厲聲道:“小兔崽子干什么呢!別亂動人家東西!”
薄時予余光偏過去,兩個小男孩貪玩兒,正擺弄窗邊一片落地的裝飾,桌上手機忽然震動,他眼中微閃,想到今天交出去的電話號碼,拿過來一看,是圣安醫院神經外科的辦公電話。
“薄醫生——”聽筒里十萬火急,“車禍急診!患者顱骨嚴重損傷,有生命危險,別人把握不大,需要您馬上回來進手術室!您今天的假休不了了!”
薄時予簡短回答:“十分鐘。”
楊校長和陳院長趕忙起身告辭,江原緊急送薄時予趕去圣安醫院,一路上替他憂心:“時哥,腿才剛上過藥,這怎么辦,疼還沒壓下去。”
薄時予說:“打麻藥。”
神經外科是顯微手術,有眼睛和一雙手就足夠了,他讓這條腿失去知覺,就能心無旁騖地上手術臺。
傍晚,輪椅推入圣安醫院,走特殊通道直達神經外科手術區,負責給薄時予打麻藥的年輕小護士剛上班沒幾天,眼窩紅通通地下不去手,盯著他輕聲囁嚅:“薄醫生,你這藥……”
其實也不過就遲疑兩三秒鐘,薄時予掃了她一眼,直接接過注射器給自己扎進去,隨后摘掉腕上的觀音放好,全身消毒穿上手術服,換專用輪椅進入手術室。
手術直到夜里九點多結束,薄時予滿身血腥氣,麻藥效力還在,右腿如同消失,遲遲沒有恢復痛感。
初秋的晚上已經很冷,他一身寒涼地回到城南公館,合眼靠在窗邊沙發上,本能地去摸扶手旁常年待在那里的一件東西。
然而撲了空。
薄時予動作凝滯了一瞬,猝然直起背,眼里無意識地劃過陰鷙厲色,該放置那件東西的地方被人翻動過,什么都不剩了。
右腿也在這個時候逐漸恢復起刺骨的脹痛,神經似乎牽連著全身,扯出無數透明絲線,瘋涌般纏裹住心臟,無底線地向內勒緊。
一直在家的夫妻兩個極少見到他這樣,平常的溫雅像冰層碎裂,坍塌著露出真正心狠難測的那個人。
“時予,那陶俑總放在小沙發邊,知道你在乎,我們哪敢——”
薄時予知道不是家里的人,城南公館接待外客很少,整天只有楊校長一行來過,他呵斥小孫子的時候,那兩個男孩兒就在窗邊,沙發附近的位置。
薄時予撐著拐杖站起身,撥通楊校長的電話,不等對方寒暄,開門見山問:“您下午走得太急,孩子有沒有什么東西忘在我這里了。”
楊校長一懵,心說沒啊,轉念嘗出這話里的意思有些不對,薄時予大約是在保留體面,他反應很快地追問:“是不是你那邊少了什么,讓這倆手欠的小崽子給帶走了!”
薄時予在聽筒中徐徐淡笑:“一件小擺設。”
楊校長聽他在笑,后脖頸反而有點炸,立即把倆快睡著的孫子揪起來審問,終于有一個哇哇大哭說:“就只是一個舊玩具啊,我,我看著好玩兒就拿了,可是,可是——”
在前面一句說出口的那刻,薄時予就掛斷電話,連夜讓江原開車,一路風馳電掣趕到楊院長的家門外,江原速度夠快地從后備箱放下輪椅,但薄時予等不及,握緊拐杖走向大門。
楊院長大步往外迎,一見薄時予就愣了,男人身形筆挺,撐著拐杖站在門廊的燈光下,猶如被月色洗練,鍍著一層疏冷的霜,五官深刻得有些陰戾。
他很久沒見過薄時予站起來的樣子,才恍然發覺他這么高,壓迫性與生俱來一樣,讓人心窒。
“時予,你說的是個陶器吧,確實是小孩兒手欠拿了,我剛揍過一頓,但……”
楊校長為難地欲言又止,屋里隱約還有孩子哭聲。
薄時予血色很淡的唇彎了彎:“沒關系,弄臟也沒事,我只是想帶回去。”
楊校長老臉丟盡地說:“……碎了,那孩子打死不說,也不知道扔在哪,時予你看——”
薄時予神色沒有多少變化,溫聲說:“我去問問可以嗎?”
楊校長哪能說不行,越發覺得這事情有些嚴重了,小男孩本來還在哭著討爺爺心疼,一對上薄時予的眼睛就呆了,被蠱了似的怯怯指向后院:“我,我埋在土里了。”
薄時予禮數周全,略微欠身跟楊校長說了聲抱歉,隨即撐著拐杖走向后院,江原要哭了,他現在指不定得多疼,急忙往前追想讓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