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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醫生皺眉叮囑:“過程里有任何忍受不了的,你馬上叫停。”
薄時予唇邊抬了一下,聲音低到只有自己能聽清:“我忍受不了的……是因為腿失去一個人,其他的都沒關系,我能堅持。”
手機要被關機之前,忽然震動一下,薄時予逐字逐句看完沈禾檸的微信,又重復兩遍,眼底有了一點笑痕。
檸檸主動發信息給他了。
他趕在最后的時間里給她回復:“檸檸等的,一定是最好的結果。”
手機被收走以后,束縛帶綁上他的身體,主治醫生沒憋住又多問了一句:“時予,這么大的事,你沒個家屬過來?”
薄時予眼簾垂下,覆蓋住深黑,一群全副武裝的醫生漸漸合攏包圍他,他躺在人群里,仍然身處曠野,用被綁著的,無法行動的殘身,極力去夠著遠處的那個小小身影。
他笑著搖了下頭:“沒有,我的家屬不在這里,她在等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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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檸對這種規格的手術沒有概念,也沒預料到自己會從上午等到快天黑,她始終沒怎么動過,保持著一樣的姿勢幾乎要睡著,朦朧中聽見有腳步聲響起,才驟然清醒過來,反射性站直,看見了視頻里才見過的舍友舅舅。
舅舅疲憊地滿頭是汗,一見她就驚了:“你怎么還在?這都幾點了!”
沈禾檸顧不上別的,急忙迎上去問:“怎么樣了!”
舅舅脫下口罩,坐在她旁邊椅子上長長嘆氣,試了幾次都沒法把完整的話說出口,許久后才勉強道:“干這行多少年了,就沒見過他這樣的人,開始到現在將近九個小時,中間好多次我們都一致決定暫停,太……”
他面露不忍:“太折磨了,我也理解以前一直找不到試驗對象,如果是我,我寧愿截肢,我可能都寧愿死。”
沈禾檸緊緊攥著手,無意識地掐出一堆紅痕,只是聽了幾句就心驚肉跳,不敢多問,不敢想象,從這些只言片語里就已經能窺見現場的慘烈。
她身上有點發冷,顫聲問:“結果是什么,那個人現在還好嗎,我男朋友……等到我男朋友手術的時候,還會不會這么疼。”
舅舅終于擠出一點笑臉:“他中間昏迷了兩次,好在最后熬了下來,結果超出我們之前的預期,好到值得高興,過段日子就可以按計劃進行下一場了,至于他現在的狀況,肯定是好不到哪去,還要在這邊住院休息幾天。”
他點到為止:“最多只能跟你說這些了,不過等你男朋友做的時候不會再這樣,最非人的疼都已經讓他受完了,創造歷史,方便更多痛苦的人,這本來也是醫生和臨床試驗存在的意義。”
沈禾檸聽著心里有些難受,奇怪舅舅怎么只提醫生,不提受苦最多的試驗對象本人,這個對象又不是醫生,怎么能一起涵蓋進去。
她道了謝轉身離開,又禁不住激動雀躍,管不了應該不應該,馬上給薄時予打了電話,哪怕不直接說這件事,聽聽他聲音也很好。
但薄時予并沒有接聽,反而手機還在關機,沈禾檸想到他應該是在忙,也就按捺住了情緒,趁著晚上還有車,一身輕松地慢悠悠從臨市返回。
沈禾檸夜里八點半抵達,本來已經跟司機說了去舞蹈學院,但車在路口轉彎的一刻,她心里忽然跳動。
哥哥不在,城南公館今晚肯定沒人,指紋鎖她能解開,干嘛不回去隨便折騰一晚,拆他的禮物,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明天再恢復原位,他又不會知道。
沈禾檸當機立斷,馬上讓司機換路直奔城南公館,她離遠看著,果然里面一片黑,做賊似的小心翼翼擠進大門,開了鎖,進客廳打開燈,迫不及待往薄時予的臥室跑,但堪堪摸上他的門,外面就意外傳來響動。
沈禾檸驚呆,動作凝固住,以為是薄時予臨時返回,腦子里轉過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然而腳步匆匆進來的人卻是江原。
江原一見她在就愣了,臉色變了幾番,從震驚到無措,又飛快掩飾好,時刻謹念薄時予事先交代的話,不要讓沈禾檸知道。
沈禾檸最開始的緊張過去,人就漸漸冷靜下來,往他后面張望了一下,沒有別人,她奇怪問:“你怎么……自己回來的?沒有跟他一起出門嗎?”
江原滿手心的冷汗。
時哥手術結束以后,原本應該留在骨科研究所休息,但他人已經恢復清醒,堅持必須當晚返回,為了避免不必要的人知情,他連圣安醫院都沒選,換了另一家住院觀察。
江原心里明白,時哥身在外面永遠放心不下,想盡快回去,萬一沈禾檸那里有什么解決不了的事情,他才能及時伸手。
所以救護車一路從高速劈波斬浪回來,好在時哥最痛的那個階段已經挺過去,要是能熬過今晚的罪,后面就能好上不少。
只是這一晚談何容易。
江原調整呼吸,當然不能告訴沈禾檸他是回來給時哥取衣物的,之前帶的那些都被汗濕透了,他平靜說:“公司有事需要我留下,我這次沒跟時哥一起走,過來拿點東西。”
沈禾檸遲疑地點了點頭,也給自己找理由:“我也是……上次落了東西,今天過來取,很快就走了,你要拿什么就快拿吧,別被我耽誤。”
江原這就被她給架了起來,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偏偏她還眼睛水量地盯著他,站在那不肯走。
真是小祖宗。
江原硬著頭皮進書房,裝模作樣取了份文件,擰著眉走了,沈禾檸越想越覺得哪里不對,嚴格說江原的行為并沒有什么異常,但她就是心一直亂跳,懷疑他有事隱瞞。
沈禾檸沒時間多想,立即轉身出去,離開城南公館,一直跑到別墅區外才打到車,她沒有走,讓司機把車停在隱蔽位置等著,就是猜測江原會在她走后又折返。
果然十幾分鐘后,她才看到江原開車駛出大門。
這基本驗證了猜測,但說到底,也不一定是有跟她相關的事發生,也許單純只是保密公務不能讓她看見。
沈禾檸咬了咬牙,還是讓司機緊跟上,晚上九點多的車流不算多,但也并不少,不至于跟丟,還不至于被輕易發現。
二十多分鐘后,江原的車駛入一家高端私立醫院的停車場,她忙讓司機跟進去,看著江原提著兩個裝衣服的紙袋下車。
沈禾檸聽見自己加快的呼吸聲,身體反應比思考更快,輕盈追上,保持適當的距離。
她等江原上電梯,看清他在幾樓停下,立即進了旁邊的電梯抵達相同樓層,層數不算高,她沖出去的時候,勉強看見江原一個背影拐進走廊轉角。
沈禾檸劇烈心跳著,一步一步往他消失的方向靠近,護士過來攔住她,輕言細語問:“您好,這里是vip樓層,請問您找誰。”
她張口想說江原,但種種異樣都在疾風驟雨般促使她說出另一個名字:“……薄時予,薄先生,在這層嗎。”
沈禾檸實在想不出,如果不是薄時予,江原怎么會大晚上回城南公館去拎幾袋衣物,又直奔這里,他不敢更不能隨便碰哥哥的東西,既然這么做了,那只有一個答案。
醫院里的,就是哥哥本人。
護士頓了一下,求助地回頭去找護士長,薄先生到了以后并沒有閑雜人來打擾,所以他也沒專門提過禁止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