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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大雨中緩緩開動,沒有等沈禾檸出來,沈禾檸各處找完仍然沒有項鏈,心緊抽著跑到外面,車影已經消失,隔了一會兒,那輛又臟又差的小破車姍姍來遲。
沈禾檸絲毫不覺得委屈,但眼窩還是忍不住滾燙,她按著空蕩蕩的脖頸坐在小破車上,無比迫切地想立即趕到他本人面前。
然而車只開出了一小段,就被幾個志愿者在前方高舉著手攔住。
沈禾檸清晰聽到,對方在嘩嘩噪聲中大喊:“別過去了!前面那輛車被滾石砸中,掉進山崖,現在這條路全堵了!另外找路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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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情最嚴重的中心位置,所剩無幾的干凈空地上被撐起數個大型醫療帳篷,在雨中如同蟄伏巨獸,最大的一個被包圍在中央,外面天色昏黑,里面燈光通明,傷者昏迷躺在手術臺上。
男人身穿手術服,右腿不自然地固定在一個位置,口罩之上的勾翹雙瞳漆黑無底,略俯首,睫毛覆在顯微鏡上,向前稍一伸手,被手套包裹的長指遞過鮮紅手術刀,利落接下另一把。
時間點滴過去,整個帳篷里凝固的空氣終于稍稍松弛,幾個圍攏的副手長出口氣,快哭了似的小聲道:“薄老師,全靠您才能撿回這條人命,可是您……”
后面的話欲言又止。
可是薄老師從到了就一刻沒休息過,雙瞳里已經血絲遍布,他雖然不怎么開口說話,但那條殘腿的狀況顯然不好,隔壁骨科的全明星專家們輪番來給他處理,個個都感同身受地緊皺著眉頭。
好在這個危重傷員成功搶救回來了,又拉住了一條人命,能暫時喘息一下。
副手們緊緊關注著薄時予,見他習慣性拿出手機低頭去看,幾個人再次被震撼到,實在沒憋住問:“老師,您這手機殼……”
薄時予脫掉手套了,蒼白指腹在奶油藕粉色的手機殼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笑了笑:“怎么?”
副手們其實沒比薄時予小幾歲,但就是覺得差著十萬米氣場,平時對薄醫生又怕又迷,還從沒見他認真笑過,這會兒都不約而同看愣,許久沒回來神,最后還是定力相對強的大直男說:“這個,不像您風格。”
薄老師就該是沉靜嚴謹的黑白灰,怎么能用少女粉。
薄時予垂眸,愛惜地又撫摸了片刻,才低聲說:“不是我的東西,是——”
是他在檸檸住過的那間臥室里找到的,她大概當初走得急,忘了帶走,或許也是用舊不要了,剩在抽屜里,他就配了個能用得上這支手機殼的手機,特意在出來前貼身帶著。
只是怎么介紹,說女朋友,檸檸知道肯定要生氣,她現在那么不喜歡他。
薄時予唇邊微彎,不經意按亮屏幕,手指刮過鎖屏上的那個人:“是我家小姑娘用過的。”
滿帳篷的人打死也沒料到薄醫生會親口說這樣的答案,集體瞪大眼,有人激動咬住手背恨不得當場跺腳起哄。
而幾乎同時,始終聯系不上外界的手機突然微弱亮起兩格信號,隨后泄洪版跳出不計其數的電話和信息。
薄時予脊背繃緊,一眼略過其他所有,只看到沈禾檸打進來的幾十通未接來單,而通知欄跳出的她唯一一條微信,清清楚楚撞進他瞳仁。
“哥,我好想你。”
薄時予定定盯著這幾個字,忽然從座位上起身,幾乎忘記自己不受控制的殘腿,身體踉蹌著一把按住旁邊的器械架,緊攥了一瞬又松開,眼尾溢上一層灼紅。
他不敢浪費時間,怕信號會一晃而逝,隨即去打沈禾檸的電話,在“無法接通”的提示音響起那一刻,外面冰冷的雨聲里,江原跌跌撞撞直撲過來,沖進帳篷,險些摔倒,手里顫抖地提著一個旅行包。
而他另一只手上,戰栗地捏著一條被刮斷的項鏈。
鏈子很細,中間搖晃著一顆盛放的小禾苗,沾滿了雨水泥污,映著還沒關閉的手術燈,刀子一樣,明晃晃刺入薄時予眼里。
江原哆嗦著,語無倫次:“剛有信號,看見信息說沈姑娘來找你,送她的車半路出事,她今早跟別人一起坐客車進來的,那輛車——”
他吐字困難:“那輛車被砸中,翻進山崖,只有幾個包從窗戶甩了出來,其中一個里面……有這條項鏈,負責人說這是遺……遺物。”
江原迎上薄時予能將人挫骨揚灰的癲狂黑瞳,哭著說:“滿車的人,沒有生還。”
第48章 48.  撲向她
偌大醫療帳篷里亂糟糟站著十幾個人, 空氣還殘存著里面手術區飄出來的血氣和濃重消毒藥品味,掀開的簾子帶進外面的冰冷暴雨,瓢潑水聲拍打得震耳欲聾, 像是驟然把末日拽到眼前,到處都只剩下無法喘息的深深死寂。
沒人說話, 起初還有悶重的呼吸聲,漸漸全部消失, 不能動, 不能眨眼, 身上的血肉骨骼一點點凍結成冰, 隨便一絲響動,就能輕松將人從頭到腳擊碎。
直到薄時予手邊的器械架“轟”的一聲歪倒,上面的東西摔在地上七零八落, 才仿佛打破一場凝固的夢。
薄時予就那樣沒有支撐地勉強站著, 男人修長筆挺的輪廓如同被看不見的巨物不斷砸下來重壓,他穩不住,踉蹌著搖搖欲墜,抓住手邊一切能抓的東西,逼自己不要往下倒,緩緩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江原不是愛哭的人, 他一路跑過來已經忍得眼眶發疼,現在看見薄時予這樣, 更憋不住, 泣不成聲說:“如果沒確定,我怎么敢……怎么敢來告訴你,車是兩個多小時以前翻的, 我剛知情,無意間看見了遺物堆里的這條項鏈,記不清問過那邊多少遍了,反復確認,都是無人生還。”
“這個包甩出來的時候讓石頭割破,掉了不少東西,除了項鏈之外,也都是女孩子的用品,是她沒有錯……”他愣愣地把旅行包扯開,機械往外倒,臟破到不成型的包里,滿滿當當都是年輕小姑娘的痕跡,混著泥水。
一只手表也隨之掉出來,“啪”的落地。
就算臟的快看不出原樣,薄時予也一眼就認出,是沈禾檸曾經戴過的一只,小小的表盤,金屬鏈子,在少女纖白的手腕上來回晃,揪扯過他的心。
他直勾勾盯著,項鏈和手表就是劈天蓋地的尖刀,把他捅穿搗爛,削骨挫筋的凌遲。
“不可能。”
男人的聲音極輕,語調在三個字里扭碎成叫人不忍聽的嘶暗。
有兩個護士不明白來龍去脈,也不清楚出事的人到底是誰,只是聽見薄時予說話,就不自覺捂緊耳朵開始流眼淚。
薄時予根本不記得自己的腿在哪,能不能動,直直朝江原過去,半步就歪倒撞在桌子上,最近的助手嚇得滿臉慘白,慌忙把拐杖拿過來給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冰得打哆嗦。
拐杖拄在地上,幾次沒有立穩,薄時予再抬起眼,里面連軸工作的血絲積成斑斑血塊,癲得瘆人。
他艱難走向江原,伸手去攥項墜,帳篷突然又被掀開,前面據點的負責人心急火燎跑進來,舉著手機粗喘說:“這個,這個是不是你們要問的那個人?”
據點里本來就一片沉痛,聽說遇難者里可能有薄醫生的戀人,更慌了陣腳,聯系前方找到一點證據,就馬上沖過來詢問。
他高舉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模糊抓拍的場景,是今天凌晨天還沒亮,那輛翻下山崖的車停在志愿者落腳處的外面,一群人擁擠上車,里面有個半側著臉的身影,被鏡頭完整捕捉到。
女孩子很瘦,穿著厚厚沖鋒衣也細骨伶仃,長發扎成馬尾,濕噠噠貼在肩上,臉頰雪白,桃花眼又黑又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