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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許多年后回憶時,想起自己曾勸過這樣一個梟雄于這樣的亂世里棄武從廚,才曉得那是怎樣的天真蠢鈍。
吃過飯,趙冉冉照例擦了臉去歇中覺,在她身后,看著女子娉婷背影,段征忽然嗤笑了下,極輕地自語了句:“稀奇的很,趙扒皮的女兒,這般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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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滿的朗月斜掛柳梢,已經是酉正過了,天邊的暮色還隱隱發著青,同東關街的十里華燈共照人間。
七月初七是神女同夫郎相會的日子,街面上拱橋邊俱是成群結隊的人群,年輕些的女子多是精心裝扮了,依偎著自家郎君同行,更有許多小童在街上提燈穿行,嘰嘰喳喳地混跡于各色糖葫蘆果餅攤上,央著后頭的大人快些來買。
離著桃葉渡越近時,趙冉冉緊張得手心有些出汗。
桃葉渡如今已算不得渡口了,就設在霽月齋后頭的園子里。同一般人流較多的渡口不同,它原本設在勛貴的內宅離,沒落后被霽月齋買下,因是水道窄而曲折,要朝東多行二刻才得出城,是以平常除了白日里供食客悠游外,并沒幾只船在岸。
七夕日要步月扎蠟燈,段征苦出身得勢后又山野里窩慣了,這一路,光是瞧那河岸邊的浮燈都來不及,人堆里頭,他時不時又能借故對她或拉或攬,一時間覺著有這么個癡傻溫軟的大活人陪著,實在是夠閑逛上一夜的了。
他沉浸著俗世過節的喧鬧,又兼右腕上系著長命縷和新得的東珠,并未注意到什么。
霽月齋前浮燈更多了,蠟扎的蓮花、兔子、小豬、元寶、狻猊,一個個活靈活現地粘坐在油紙編成的小船上。
一盞盞巴掌大的紙船,燭火被乘坐其上的靈瑞蘊作紅綠藍紫,五光十色的飄在霽月齋西側的河面上,一時間將天上的星光都遮盡了。
“他們放的什么東西?”段征好奇地問了句,眼睛里五色琉璃般,竟有些癡癡地望向運河岸的人們。
“蠟塑河燈,祈福用的,可佑來年闔家平安康健。”
桃葉渡就在眼前,只需從霽月齋偏門穿堂而過就是了。
竭力壓下心慌,見運河邊防浮燈的人更多,她主動牽了下他衣袖轉瞬又放開道:“我從前只在園子里放過,咱們也去放兩只?”
到了河岸邊,浮燈倒映光景更盛,有特意候在這兒的貨郎,挑著擔子叫賣蠟扎浮燈,兩人各買了一只后,邊上兩個老婦人還教著他們如何滴下蠟油將靈瑞粘穩在小船上。
素不相識的各家寒暄互祝,一些女人家聚在一處預備著乞巧步月,或許是段征的相貌實在生得好,同他們搭話禱祝的人頗多。
“蠟那么貴,這不會真的是蠟塑的吧?”
“這船能飄多久,你說是燈先滅還是船先沉呢。”
一盞浮燈不過三十文,其實只在靈瑞頭上化一些蠟油。
段征蹲在河岸邊,似是放河燈放出了癮,陪著他連放了三盞后,見他還是放一盞,鷹隼似的就盯著那紙船看,一直等到徹底看不見了時,便又伸手再拿另一盞,停不了似的重復。
正在趙冉冉躊躇時,一群才及笄的少女擠過來,逮著年輕女子就要與人比浮針乞巧。
岸上恰來了個賣月燈的,少女們便纏著她一處去挑。同他隨口說了聲,段征回頭看了眼身后不遠的燈籠攤,笑著點點頭竟沒有同去的意思。
霽月齋的偏門約莫十丈,而十余步外的河岸邊,少年正看著一盞頗為別致的宅院蠟扎悠游遠去。
正在趙冉冉猶豫之際,許是天意相助,一大群七八歲的孩童追打嬉鬧聚了有二十人的長龍朝他兩個中間過去。
“這位姑娘,可否將此燈相讓……”
最后看了一眼岸邊猶自沉浸的少年,她將手里的燈盞送了身側女孩兒,緩緩后退了數步后,便提裙穿過人群朝著霽月齋偏門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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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刻后,趙冉冉同郭善家的對坐在烏篷里,搖搖曳曳地晃過許多窄道青墻,當兩岸人家終于依稀褪去,烏篷拐入運河向東的寬闊水道后,她一顆高懸已久的心才終于放了下去。
“嬤嬤,你方才說閩地魚鱗冊收不齊,那表兄可有說會累及他?”
烏篷里此刻只有郭善家的并俞九塵一個心腹撐船,婦人說起話來沒有顧忌,便一面勸她吃些糕點定神,一面滔滔不絕轉述起鄔呈的情形。
郭善家的是個耿直熱絡的婦人,說話又快又急,雖是有些沒條理,也東拼西湊足以安撫下她當下焦躁心緒。
正在趙冉冉卸下心神,挨不住她啰嗦捻過塊豆糕才咬下一口時,前方三叉水路交匯的拱橋上,依稀緩緩走上一個人影。
只是略掃了眼,她手里豆糕掉在船底摔了個粉碎,才落地的一顆心呼得懸起,心緒翻覆間好似呼吸都窒澀住。
“快進船篷。”船夫是個會武的,在那人躍下時,呼喝著就從腳邊拔劍相迎。
或許是實力相距懸殊,在少年飄然落于蓬頂時,船夫覺出不妙,持劍退了半步兩廂對峙著。
段征不看那人,橫刀在月色下寒光流動,他輕聲說了句:“阿姐,你若出來跟我回去,今日這一切我只當沒有。”
周遭人煙不多,他說話極輕,卻也足夠傳到蓬下人的耳朵里,也不知是為何,明明聽起來挺尋常的話,此刻趙冉冉聽了,只覺著骨縫里都是冷意。
她張了張口,干啞著還未答時,外頭刀劍聲響起,只是慌神的功夫,船夫就已然抵擋不住,受傷痛呼了記。
“住手!”掀了烏篷的布簾,趙冉冉彎身而出,只是朝前看了眼便移開了視線。她看到他在笑,而那笑被月色染上霜寒,讓她連多看一眼都發怵。
或許生平總還有些傲骨,她一把扯下右腕長命縷朝少年身上扔了,憤然道:“挾恩圖報、口蜜腹劍,你心中所圖我怎會不知。你我今日緣盡,若有怨懟,盡管一刀殺了我。”
撿起長命縷,段征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輕嘆著‘嘖’了聲,忽然提刀朝那船夫襲去。
船夫且戰且退,離著船篷近了,趙冉冉壯著膽子躍了過去,她只賭自己的金山銀山在他眼里的分量。
千鈞一發之際,刀鋒險險偏過,段征被余力帶出了空門,他還未及怒視,迎面只聽女子喝了聲:“你莫再濫殺無辜!”而后他回頭親眼瞧見她從袖間扯了塊布帛出來,下一瞬夾雜著異香的粉末微塵迎面撲來。
手腳間的力道頃刻撤去,一旁的船夫借機提劍朝他心口挑來,憑著多年生死一線的本能,少年勉強避過要害,手背中劍后便被那船夫一掌劈進了水去。
河水瞬間從四面八方涌入鼻息耳道,手腳用盡全力地劃了兩下,才剛透了氣時便已力竭,浮浮沉沉間,他怨毒的眸子在水下睜大了,透過水面借著月色努力去看遠去的烏篷船。
耳跡依稀聽得女子熟悉慌亂的呼救聲,當岸邊有漁民躍下后,呼喊聲驟止,他撐著一口氣自個兒爬上岸后,揚頭狗一樣地甩去身上水珠,一面運氣調息,一面目若寒潭地看著烏篷遠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