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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商牙行的規矩,是要先簽訂票據,等一會兒叫賣完了,再一手交錢一手給身契領人。那光棍卻是急的一刻不能等似的,掏出個臟兮兮的錢袋子,竟是當即跳上臺去,就要去拉趙冉冉走。
一張咧著大黃牙的嘴靠過來,帶著黑泥的指縫就要來攬她腰身。
趙月儀原是想聽旁人出完價,再將她買回去慢慢羞辱,此刻見了買者嘴臉,她倒是改了主意,只不許丫鬟叫價了。
“一百兩,本官出一百兩買她,你這就將她身契與我?!庇峋艍m再也維持不了一貫的含蓄儒雅,忍無可忍地朝那人牙子開了口。
臺下當即轟然亂作一片,一百兩滿可以去蒔鴻館隨挑個姿色最好的清倌人,在這處地方的都是罪奴,普通人家家中缺人手妻妾的,便都來此處挑人,平常拍價最高者也沒有二十兩往上的呀。
再觀那女子雖然眉目氣質尚佳,可明眼人只要不瞎,便能從她右眼邊上一片灰褐色里,推測出面紗下的情形。
一時間,圍觀者議論訝然,那光棍漢氣得跳腳也只能離了場,還沒買著奴仆的人家,也一并擔心起后面的市價來。
就在人語聲漸低等著看下一輪時,不知哪里荷甲持劍地來了隊精壯護衛,從最外圈瞬息間就將人群分出了一條道來。
馬蹄聲漸近,就在趙冉冉移步要入篷布后時,一物堪堪擦著耳際拋落在她腳前。
低頭一看時,但見是個手串,只因連日的遭際將她整個人折磨的恍惚,她瞧了眼后,覺著眼熟便欲回頭去看。
身子才轉了一半,耳邊驚雷似的一句:“本王用這東珠買她,夠也不夠?”
人群里有眼尖的,終是從護衛的衣飾上認出來人,不知哪個喊了一聲“是鎮南王來了!”兩旁百姓紛紛下拜,瞬息間就靜得鴉雀無聲。
驚駭中趙冉冉覺著自己呼吸都停滯了,三年前夏夜那一幕清晰浮現,恍如是水鬼在身后似的,她本能地跨步欲朝篷布里藏了。
“問你呢,夠也不夠?!倍握鞑荒偷負崃藫岬侗凵皲J利地看向人牙子。
人牙子哪里見過這陣仗,當即跑過去曳了趙冉冉腕上的繩索,訕笑著將人就帶了過去。
她沒敢抬頭,有侍衛撿了東珠塞到她手里,從摸出十兩銀子交給了人牙子。
“通敵叛國的逃奴,哪里值的了百兩?!?
他分明語帶輕笑,可趙冉冉聽著,只覺著冷意一下躥遍周身,最后一點子氣力也被恐懼盡數抽去了。
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抬頭時,那人卻已經掉轉馬頭,一身滾金緋袍如火,身形似是較那年漸長。
“既是如此重罪,將她綁在本王馬后!”
作者有話說:
第29章 行宮
趙冉冉被人推搡著攆到臺下時, 恰好一名侍衛長高聲讓行禮的百姓們都起身來,一時間,視線遮蔽著,她見那人牙子就在自個兒身旁, 想也沒想的就將那串東珠塞了給他。
“我見叔叔是個有福報之人, 勞煩您行個方便, 給里頭姐妹一條生路?!?
這些罪奴里有好些個都是像她這般被家人累及的無辜之人,尤其是幾個十四五的少女, 生相頗為清麗。來的路上哭哭啼啼的,聽的她心里難受。
“行行行,你還先是自求多福吧。”人牙子壓低聲音,心一橫也就將那串東珠收了,拽著繩子緊走幾步后, 就畢恭畢敬地站在了段征馬后。
果不其然, 直到他把繩索一端系好在馬鞍邊, 馬上那貴人也只是在同侍衛長說話,連頭都未曾再回一下。
也是, 那樣隨手拋落的物件, 便是價值千金, 對勛貴而言, 亦不過是隨手可棄的。
駿馬揚蹄, 趙冉冉一個踉蹌, 險些就要一頭栽了去地上。好不容易穩下腳步, 疾走著跟上時,人群里不知哪個喊了聲:“閩地白家軍殺人不眨眼, 我妻舅一家子在浙南都死絕了!這女子通敵該殺!”
這一聲呼喊起了, 百姓們好些個醒悟過來, 有膽子大的拎起手邊的菜蔬就朝她扔了過去。
饒是這群人顧忌著官家人,爛菜葉子、生雞鴨蛋還是一股腦兒地朝趙冉冉頭上砸去。
也不知是哪個富裕,竟是解開一大包□□水蛇,聲嘶力竭地呼喝著就灑了出去。
一時間,不僅是趙冉冉被撞得跌落在地,后頭看守的侍衛也遭了殃,七手八腳地將身上的活物扒拉下來。
而趙冉冉雙手被縛,一開始還沉浸在混沌不可信的過往里思緒恍然,這一下摔跌下去,駿馬收勢未及,仍將她往前拖行了二丈。
整個左半邊身子都火辣辣得疼著,而待她睜開眼,試圖撐著地爬起時,掌心觸著水滑蠕動的一長條,定睛一看時,竟是條三指粗半丈長的圓頭黑蛇。
她頓時嚇得驚泣,肩頭胳膊還掛了兩只□□半截斬斷的死蛇,可她雙手被縛,顫著手甚至無法去打開它們。
侍衛長朝主上望了眼,連忙下令維持秩序,還不待他過去拽起地上跌著的女子,人群里突然跑來個玄袍玉冠的男子,一臉痛惜地撥開護衛就沖了過來。
還不待他近前替她拂去身上東西,一把二掌寬的長刀赫然就橫在了面前。
下官俞九塵…見過王爺,這女子是下官遠親,罪名怕是……
話音未落,俞九塵就被侍衛長駱彪給請了前頭去。
駱彪原是閩地行商,一大家子機緣巧合為段征所救,因他心思細膩通曉南邊風情地貌,這一年來漸漸的成了鎮南王府的頭號寵臣,段征到哪兒都帶著他,民政上的許多事也都先要問他。
駱彪為人謹慎守禮,對著官銜比自個兒大的俞侍郎,說話極是注意分寸。
等趙月儀帶著仆從趕過來時,兩旁的百姓差不多都被驅散,段征正聽得不耐煩到極點,凌空肆意劈了個刀花:
“俞大人口才好,就當此女沒有通敵,可若本王說,她曾行刺于我呢?”
他言辭冷厲,對官場之人來說,這樣的語氣已是近乎于翻臉了。
這一句出口,駱彪和俞九塵臉上都不好看,后者顯然更蘊了股莫大的怒氣。
趙月儀卻是聽的心花怒放,人都知道,鎮南王同新帝生死之交的情誼,而此人雖為新貴殺伐手段狠厲,尋常御下卻比一般武將要和顏悅色的多,此刻他這般說話,定然是恨透了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