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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來的因由,他近來只覺著眼前人愈發順眼起來,尤其是他從前最不喜的嬌怯無用的模樣,如今倒是望一眼就覺心熱,恨不能將人揉碎在懷里。
床笫之事么,聽說女子初時確是不慣的,這等事,還得待他往后徐徐籌謀了。
這么想著,他困倦的眉眼里又顯出些灼灼熱意來,趙冉冉事先嘗過這兩位藥合二為一的厲害,知道他絕撐不了多久了,她避開眼,忽然目色平和地撫上他右胸上的一道寸長的疤。
“萬世虛無,忘川苦寒,也不知人死了是哪一種呢?”指尖微顫著一點點細察過他上身幾處舊疤,又一路逡巡著還是回了最初右胸的那道短疤。
這道疤看似只有三指長半指寬,遠瞧浮凸著一層顏色也只是略比正常皮膚深一些,可近觸時,位置極近心口縱深也絕非是皮肉傷。饒是趙冉冉這治傷醫藥的外行,也可猜度出當時驚心動魄的險境。
再錯毫厘,怕是他早已作泉下白骨,又何來如今這亂世為王咄咄逼人的梟雄。
“你怎么就不怕死呢?”她蹙眉膽寒,忽的抬眼同他相望:“以你如今之勢,往后運籌千里,合該多覓些堪用的心腹,一方主帥,遇事不該只以命相搏了……”
手腕被牢牢握住,段征先是隨口調笑了句:“是在心疼我?才這么兩回就這樣,往后你可怎么辦呢?”
見她仍是皺著眉頭,他拍了拍腦袋,‘嘖’了聲帶了些輕蔑地脫口道:“承平盛世你以為那么容易?亂世就該有亂世的法子,你覺著我不怕死?哼,戰場上若有什么退避求安的心思,但凡起了一點,那就是個尸骨無存的下場。三年前你就說錯了,現下又來亂教……”
一口氣敘了胸意,見懷中人愁眉愈深,他意識到自個兒話說的重了,忙睡眼惺忪地轉了話鋒道:“我不是要同你爭辯,人各有命,你不通軍務,往后得閑身子好時,就與我看幾份文書奏報,若是煩了吃吃喝喝歇著也罷,這一世,憑我的本事,我總能待你好。這世道呀,不掙命就是地獄,哪里有我歇氣的地方……”
見他喃喃著闔上了眼,趙冉冉亦被那番話觸動,想著同這人也算不得什么孽緣,這一回走了,只怕是真的老死不相見了。
她退開些凝望他睡顏,伸手半是憐惜半是嘆息地輕輕同他掩了掩衣襟,以為他聽不見了,遂囈語般述了句:“海外有仙山,民漁獵躬耕,豐儉互濟,幾十年來無戰火催擾,無憂無怖,無苦厄命蹇……”
在床上偎著又伏了半個時辰,更漏恰滴在子末時分,聽得耳畔除了綿長呼吸外再無旁的響動了,她屏氣起身,極為小心地為他掖好被角,又目色平和地最后看了眼,遂翻身下床罩上件墨色長襖,袖著手就朝外頭躡足而去。
赤足穿過一院冬雪,夜色中跨過重重昏黃幽暗的月洞門,一道海棠一道寶瓶又一道如意,江南園林的毓秀似都一股腦兒得蘊在了這蘩樓里,飛檐彩繪,楹門雕梁,饒是這空無一人的冬夜,也依舊綺麗溫軟,似將外頭世道的詭譎盡數遮了。
可這終不過是一場幻夢,她也終只是夢中一過客。
在經過霍小蓉所住的外院時,趙冉冉駐足,從袖間取出兩只尾指細長的青竹節小筒,這是她在香爐和酒里用的,即便是在自己身上用過一回,出于謹慎,她也不愿平白欠他什么,便將這兩只青竹筒留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第47章 憂心
從蘩樓往行宮東偏門的路上, 趙冉冉走的心驚膽戰,可直到躲到了東偏門一旁的竹林里,她都沒有碰上哪怕一個人。
說起來,這所行宮被賜與鎮南王不過年余, 人手布防有漏洞不奇怪, 可如此順利地就讓她到了東偏門, 趙冉冉一時猶疑起來,心里只覺怪異, 覺著依照沈女官的位子,何來的這般手眼通天的本事?
中宵凍夜,一陣朔風吹過,她凍得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還不及深想時, 一輛灰撲撲的驢車從小道旁篤篤行來。
駕車的是府里每月末外出趕早市采買魚苗的伙夫, 時辰在丑初時刻, 同他們約定好的幾乎分毫不差。
趙冉冉趕忙從竹林里走出來,趕車的漢子見了她也是毫不驚異, 后車的青布簾子掀開, 沈女官的臉露了出來, 示意她上車來。
上了車后, 撲面一股子濃重腥臭的漁腥味, 可到底是暖和了許多。
沈女官是個寡言之人, 她兩個本就不大熟, 又是在偷逃的檔口,是以接了她上車后, 沈女官只是交代了兩句, 袖著手就依著腥臭轎廂閉目養神起來。
見她如此篤定, 趙冉冉心下那點子疑惑不由再翻了起來。
今日就是除夕了,為了安撫民心,廣陵城宵禁撤了,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將士也只是掀簾略察望了下,不等趙冉冉緊張完,也就放行了。
一出了城,沈女官立時睜開眼:“再行二十里,到一處莊子上,就能同大人們會合了。”
說罷她面上神色松快祥和,徑直掀簾就坐到了轎外去。
趙冉冉聽了會兒外頭兩人熟稔的對話,驚訝地發現他兩個竟是夫妻,隱約聽得他們說起多少年未回鄉,甚是想念家鄉的魚糕魚餅一類的。
二十里地并不長,驢車被趕到了最快,一路顛簸晃動間,她傷病將愈,雖則起初還憂心被追上的可能,到后來也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那股子腥臭味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好聞的草藥香氣。
“山路太顛,把阿姐顛醒了?”
一聲‘阿姐’讓她心口禁不住顫了顫,等看清了眼前的人時,她幾乎是立時紅了眼眶,沉痛到當即落了淚:“稷弟,是我對不起阿娘。”
眼前的人生得一雙虎目,眉眼輪廓都與戚氏酷肖,生得十分高壯,乍一看時頗似憨厚無拘的武人,實則內里卻生了副七竅玲瓏的心肝。
到底是打小沒被戚氏帶過幾日,薛稷除了那日斂尸時哭了兩滴眼淚,后來又用計向兇徒們一個個復了仇,此刻也是再難起多大的波瀾。
“阿姐胡說什么,是我沒用,沒能依娘的意思早些救你們出來。”
見她哭得愈發肝腸寸斷,薛稷長嘆一聲,將人扶坐著靠在自己身上,單手捏開灌著苦藥的瓷瓶,拍了拍她的后背勸道:
“多冷的天,你病成這樣,連鞋也不敢穿一雙就跑出來,看來姓段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前頭路都不穩,阿姐仔細哭傷了身,快先喝藥發發汗,逝者已矣,娘要是見了你這樣,又該罵我了。”
一番話說完,趙冉冉也不知觸著了什么,卻是愈發哭的厲害,抽噎著要去夠瓷瓶時,冷不丁想著小時候戚氏喂自己吃藥,每每齜牙咧嘴得小心模樣,不由得哽了哽喉嚨,痛不能抑得嚎啕起來。
薛稷皺眉看她,張了張嘴也只好先扣好瓷瓶,一個勁得將人靠在肩頭拍哄。
直等了盞茶功夫,期間他有些不安地將馬車簾挑起條縫兒,朝外頭什么人望了眼。
似乎也是覺察到馬車外人不少,趙冉冉把宿日積壓的空茫苦痛對著薛稷一股腦兒哭完后,倒也不用他照拂,一把奪過他手里的藥瓶,仰頭將苦藥飲盡。
“你爹呢,你是怎么救他出來的?他與娘總角相識,也不知…”
一時又說著了痛處,眼看著她眼中斷續著又要落起淚來,薛稷連忙打斷道:“男人大丈夫,既然仇也報了,他比咱們先行一步,時日長了,自也得想通。”
藥極苦,趙冉冉心里略定了些,也清明了些,遂問他:“你不是投在…王爺麾下,官職不過是戶部司農,怎么來這通天的本事?又為何化名趙永年?”
“夜里扎營再同你細說。”薛稷俯身耳語了句,為怕她追問,也是為了調轉她的傷情,他忽然退開了些,板正著面目,一本正經地同她作了個揖。
趙冉冉愕然無語地看著他,他兩個畢竟從小相識,又于松江府家人一般朝夕相對了三載,這樣的舉動實在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