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深秋辰初的庭院清寒濕冷,苔痕冰寒的水條磚地上,趙冉冉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
這是王府最東南,安和郡主季云陽的寢殿。
她被人壓來這處后,就被喝令在外頭等著,也無人來宣告她的罪行,也無人來告訴她該做些什么。
就這么忍著右足劇痛,沒有盡頭似得等候著未知的命運。
方才被人拖出小樓的時候,她已經試過了,右腳踝處一絲兒氣力也無,應當是徹底沒法走路了。
一路上,她都捏緊了藏在內衫中的那粒丸藥。
從今后,不良于行。就算她依計徹底搞垮了他,最終逃了出去又如何?沒有了右腿,一個廢人,要怎么才能活好呢?
凄愴無措到好像天地都昏暗了,她只是緊緊地捏好那粒丸藥。
這等倉惶落魄無能為力,或許也只有當年齊國城破的一夜了。
那一夜,她被爹娘妹妹拋下,險些被羽林衛□□毆殺,是段征救了她。
天下分崩大亂,他又一路護送歷經磨難地陪她南下尋親。她初以為他是動了真心的,后來卻發現,他是覬覦俞家留在廣陵城外的秘寶。
……
刺骨磨人的寒氣從青磚地里不住地鉆入她雙膝,是非恩怨,她同他,不過識得這寥寥數載,卻已經分辨不清了。
“姨娘…呵!”干涸嘴角慘淡勾起,腦海中的過往胡亂地穿梭著,她想要在混亂中抓住些什么。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她氣息不穩地半撐著身子抬頭,恰好瞧見,遠處正殿階前,安和郡主甩著衣角處的幾根穗子,被一眾侍女仆婦眾星捧月般地擁著出來。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肆意活潑,心情頗好地正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侍女說笑。
聽說安和郡主十六歲便在外頭養了面首,季國公知道后也是聽之任之,她上頭幾位兄長亦皆在朝中為官,族中文官武將皆有,商隊貨棧更是遍布南北。
國公夫人僅得了這一個女兒,將她作個金娃娃一般,自小千依百順得養大。
日陽普照,殿宇上的琉璃瓦淌著金色的流光,耀得趙冉冉半闔起眼。
可她心里倒是清明鎮定下來,季云陽有的,她一樣也沒有。季云陽能夠活得如此隨性恣意,她卻要跪在這里任人魚肉。
骨髓里的頹喪退縮在這一刻盡數破碎成灰。
出身皆是天定,可人之一世,只要還有一口氣在,總還要為自己搏一場。
“這兩日我心情好,想著,也該送姨娘一份見面禮了。”
頭頂說話聲響起的時候,趙冉冉收斂心神,聽出了其中不懷好意的惡趣味。
見她一言不發,季云陽倒也懶得怪罪,只是令人架起趙冉冉,帶著朝府外而去。
.
半個時辰后,他們到了金陵城關押死囚的府衙大牢。
在其中的一間死牢里,趙冉冉見到了她的庶母桂氏。
“本郡主還以為姓段的是個情種,看起來也是個俗人。”季云陽打著哈欠盤腿坐在牢門外的一張交椅上,歪著半邊身子靠在椅背上,早沒了先前迷戀段征時針鋒相對的嫉妒。
桂氏與趙家雖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在趙尚書這一輩倒也算是獨自撐起些門第了。
季云陽打小就聽國公夫人和太后姑母同她說些品級門閥的事跡,她瞧著雖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平日也能同面首侍女們玩鬧,可骨子里卻最是恪守門第家世。
可以說,便似段征這樣的本無根基的,就算入了她的眼,本質上同外頭養的面首差別也不大。
在她眼里,倒是趙冉冉有些不同,季家祖上甚至還同俞薛兩家有過些交往。
“高樓轟塌南山石崩,這世間的富貴權勢還真是變幻無常呢。”接過侍女遞來的香茶,季云陽看戲般地隨口感慨了兩句,倒也存了些真心的感慨。
香茶清冽潤心,瞧了會兒桂氏涕淚癡笑交錯的瘋癲模樣,見趙冉冉衣衫上被擦到了各種不明臟污,季云陽終是嫌惡又無趣地放了杯盞。
“郡主小心。”侍女替她踢開地上的一只臭蟲,適時恭維:“說到底還是趙家沒有根基才有的這一場無常,死牢濕冷,郡主莫忘了今日還要出城賞景呢!”
季云陽‘呀’得驚呼一聲,再無心看‘戲’,領著人浩浩蕩蕩地便出了死牢。
趙冉冉被人守著,先是同已然瘋癲的桂氏對坐了會兒,而后,她的父親昔日的趙尚書亦被人帶了過來。
二刻后,趙冉冉被人扶著壓上了王府的馬車。
山呼海嘯般的記憶涌來,將腳踝劇痛亦沖淡了去。
……
一直到五日后,來人通傳說王爺過來用晚膳,攙了藥的熟悉甜羹再一次被早早端了過來。
柱杖拖著右腳艱難地挪到桌前,她眸色冰冷決然地望著那碗熬得軟糯稀爛的紅豆桂花甜羹,眼前再一次顯出那一日地牢的場面來:
在一眾護衛仆從的圍觀下,她的父親為了一丁點茍活的希望,對著桂氏拳腳相交,親口說出了當年桂氏怎樣將她生母迫害逼死,又如何在她三歲起日日在牛乳中下寒毒。
“冉冉!若不是為父救你,這賤婦為俞家礦山樣的陪嫁,豈會容你活著?!冉冉!為父今日的性命可就在你手里啊!”
也不知她父親哪來的氣力,那日竟硬生生從侍衛手中奪了劍,當著她的面一劍刺穿了桂氏胸口。
桂氏張著鮮血淋漓的嘴,抱著劍尖一步步朝她行來,似乎是劇痛催開了她的心智,最后一刻,她拼盡全力踉蹌著撲到趙冉冉身前,溫言含笑地抬手捏上她的耳垂,咽氣前留下句:“小冉,外頭亂,去把你妹妹月儀找回來。”
……
趙冉冉抬手摸了摸耳垂,一手柱杖,另一手也顧不得燙,端過那碗甜羹拖著步子走到窗前,矗立望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