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醒來后,他只是與帝京寫了一封信,便不吃不喝地守在殿宇空闊的靈堂里。
佛道來了一批又一批,閻越山進來的時候,正有那雞鳴寺的僧眾唱誦經文。
耳邊聽的“心無掛礙…無愛亦無怖…”
段征眼中觸動,抖著唇角只覺著肺腑間似溺水之人,疼的要炸裂開,急著便要尋一處浮木攀附稍緩。
他一抬頭,一雙布滿血絲的赤紅眸子才正眼去瞧蹲在身前的人。
分辨出是閻越山的一刻,他喘息著重重抓在對方臂間,一張俊臉扭曲著掩下眉睫:
“人活著,如何會這樣苦…閻越山,有些事情上,我的確是不如你。”
閻越山煩躁無奈地重重嘆一記,想了想避開他的視線,隨口苦笑著答了句:“大哥這是罵我無情無義。”
他濃眉半皺著逡巡了一圈靈堂,忍著沖過去將尸首扒拉出來的強烈念頭,在聽底下人說到天亮后‘會令闔城為夫人服喪’,閻越山終是爆了句粗口。
仰天翻了個白眼,他蹲下身一掌拍上段征肩頭,像是要與他依靠般緊緊靠著,語重心長道:“百余名刺客無一活口,這事便不是上頭所為,只怕也說不清了。咱們該早拿主意,安和郡主也得快些尋回來,大哥…闔城服喪之事,不妥。”
段征聽完原本想說些什么,只是最后一句狠狠拂了他的逆鱗,他收起滿懷痛楚悲愴,一把揮開閻越山沉聲道:“拿什么主意,江南那些人你也都不識得,陛下那里我已去了信,你只管整頓好部將,隨時等我的信。”
眼見的出殯一事再無緩和,到底也不過是授人話柄,也并不真的會影響大局的,閻越山想著自己還在追查的事,也就不再耽擱,復嘆了口氣跨步離去了。
、
原本喧鬧繁華的秦淮河兩岸,這一日秋陽高照,河岸邊主干道旁站滿了服色灰白的百姓,他們面色肅穆只是人擠人地立著,并不敢如平日上街一般高聲喧鬧談論,可因著喪儀規格之高,著實令人開了眼界,有膽大的好事者們便偷偷聚到一處,四處打聽著出殯之人的來歷。
深紫色的檀木棺槨直占了三開間的寬度,說是棺槨,直比那二層的民房還要高闊,是以拉棺槨的車架用的是軍中運投石機的巨型鐵車,足足套了十二匹駿馬同引。
“那披麻行路的便是率破閩地的鎮南王?那棺木里的便是王妃了吧,瞧咱王爺好生俊秀,竟真的是武將?”
“咦,哪里是什么王妃,王妃不是季國公府的郡主嗎,那里頭的啊,應該是個妾,那告示上不是寫了,是江南首富俞老善人的外孫女嘛。”
“呦!俞老的后人,竟也給貴人做妾?”
百姓絮絮的議論渺遠重復著,落在段征耳朵里,但覺出一種被世人見證的微末快慰來。
他一身麻衣,連頭發也四散著,頭臉上甚至還有那一夜砍殺時留下的血點污跡,就這么在日頭下一步步跟著棺槨前行著。
一連朔風吹了多日,今日是個難得秋陽高照的好日頭。
日陽照徹,不留隙漚的,仿若能洞明這世間一切的悔恨陰暗。
他攤開手掌,盛滿一手秋日和煦,碎金般的暖陽熾熱,昭示著人間的美好,而此刻,卻愈發叫他心中刺痛。
馬聲嘶鳴,車架倏然停了下來。
領頭的侍從小跑折返,行禮后小聲稟道:“王爺,車架太寬,過不得東華門。”
段征舉目望了眼巍峨城門,頓首片刻后,他扶槨仰天嘆了句:“東華門太窄,那便…拆了罷。”
第62章 開棺
“拆…拆城門嗎?”領頭的以為自個兒聽錯了, 驚詫中不由得抬頭去瞧自家主上,仿若傻了一般磕磕巴巴地反問。
朔風混著秋陽拂過。
一絲染血般的笑意淺淡得在他唇邊漾過,他將額角抵在槨木浮凸的松柏紋理上,轉過臉一錯不錯地盯著反問他的將領, 重復了一遍命令。
“去府庫調一箱震天雷, 再撥三百工匠, 一百馬匹牛騾。”
這一回,他聲調洪亮了些, 連拆城門的需索用度都安排了。
城門高闊幽森的甬道下,原本看熱鬧的百姓霎時間鴉雀無聲,一股子帶著壓迫的死寂在人群中涌動著。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離著近的一些婦孺,他們只覺著這位貴人瘋了,唯恐被波及, 便騷動著想要離開此地, 卻被軍士依例攔下。
一群人便幾乎同時跪地哀告起來。
段征不明所以地望了眼, 反應過來后抬抬手,示意軍士放行。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 城樓下數百民眾如獲大赦般作鳥獸散。
還不及左右將領來勸告, 便有那離著遠的人群里, 有膽大的開始竊竊議論起來。
一些話越說越露骨大膽, 段征分明聽著了, 卻只作未聞, 只用一雙厲色蒼涼的眼去看幾個部將。
部將知道他的脾氣, 自是不敢直言,囁喏了兩聲也就咬牙領命而去。
從東華門往軍械府庫總要一二時辰, 眼見得朔風愈大, 部將一走, 段征看了看日頭,想著百姓也該謀生計生火造飯去了,到辰末時分,覺著也算是叫這滿城的人見證過了,便下令叫百姓皆散了歸家去。
“東華門是咱應天門戶,四百多年了,這可是要毀家滅國,是昏主所為啊!”
未料百姓歸家者寥寥,倒是盡皆遠遠聚著,三五成群地議論起一會兒要拆的東華門。漸漸的,議論的人多了,眼見的棺槨旁的貴人披頭散發的只是安然坐著,并不反應,就有一些頗有骨氣的士紳讀書人不怕死地高聲叫嚷起來。
法不責眾,很快這樣的言論就如星火燎原般,一些人就越發沒了顧忌。
綿針如雨,終是叫段征覺著不舒服起來。
耀目的日陽下,他撐著長刀靜默無聲地從地上撐坐而起。
微瞇了眸子好奇地四處逡巡一圈,而后他隨手將長刀橫去肩上,認準了一個方向,緩緩朝人群行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