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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念心里莫名生出不詳預感,聞言,只好擱下手里的玉碗,挨在冷崇旁邊坐下。
紀夫人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道:“我知道寧兒與念丫頭打小就玩在一塊,感情要好的很,但說到底,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位分是不能亂的,想著寧兒身邊幾名伺候的丫鬟,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就怕哪個妖氣狐媚的,把大少爺給帶壞了,至于你的女兒,倒真令我有所小覷,居然能有本事讓寧兒求到老爺跟前說要娶她。”
冷念腦子轟隆一響,宛若有暴雨傾盆淋下,才知道紀攸寧那日說的辦法,原來是向紀老爺商議娶她的事。
紀夫人道:“你也知道,老爺現在是病得糊涂了,腦子不清,說的話還能當真?冷師傅,我也是敬重你,畢竟在老爺身邊多年,老爺又格外看重你,可你真以為這樣,就能讓念丫頭嫁給我兒子?”
話到最后,她講的可謂十分難聽了,冷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緊緊攥著拳頭,低聲下氣地回答:“是我教導無方……”
紀夫人哼哧一聲:“紀府很快要與姜家聯姻,我不允許寧兒的親事出現半分差池,按道理,府上出了不知規矩、勾引人的丫頭,都該直接打了出去,我也知道,你在茶園管事幾十年,府里家仆都對你極其尊重,我其實也不希望這件事弄得你臉上無光,你說呢?”
冷崇點頭,心緒顯然正不平靜,吐字較慢:“是,夫人說的極是。”
紀夫人滿意起身:“如此便好,我相信你心中自有分寸。”言訖,拿眼神剜了冷念一眼,領著丫鬟離去。
冷念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腦中一時是空蕩蕩的迷惘,一時是和成漿糊般的混亂,她、她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半晌,她調轉過頭,結結巴巴開口:“爹……我……”
“給我跪下!”冷崇一拍案幾,差點沒把茶杯震翻。
☆、第61章 [連載]
冷念嚇得倒抽口冷氣,老老實實跪在地上。
“我就問你,紀夫人說得可是實情?你、你怎么敢去勾引大少爺?”冷崇說著站起身,胸膛劇烈起伏。
冷念眼淚當即就滾落下來:“我沒有,我跟阿寧是真心相愛的!”
得知紀夫人所言屬實,冷崇愕然倒退一步,接著惱羞成怒:“你糊涂啊,大少爺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咱們是靠紀家吃飯的人,你豈能生出這等非分之想?我、我當初就該一口氣做主,直接把你嫁給楊承才對!”
冷念抹著瑩淚,態度堅決而固執:“除了阿寧,我誰也不嫁!”
“你……”冷崇老臉愈赤,簡直被她氣得七竅生煙,“你要活脫脫氣死我是不是!”說罷尋來戒尺,二話不說,往她后背狠狠打去,“讓你不聽話!讓你不聽話!”
“爹!”冷念伏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抱住腦袋求饒。
冷崇卻不停手:“是我管教不嚴,如果我平日多拘著點你,你又豈會異想天開,竟然對大少爺生了情!你知不知道,夫人有意讓他娶姜家千金,那你又算什么?難道你還不知羞恥的,要去給人家當妾嗎?”
冷念脖頸被他一不小心拍中,烙出個鮮明的紅印,冷念痛哭流涕:“阿寧他不會的,他說過只會娶我一個人的!”
冷崇打了二三十下,聽她還執迷不醒,氣急敗壞地將戒尺往地面一摔:“你怎么還不明白,像他們這種大戶人家,咱們高攀不起啊,你以為嫁過去,往后就會風平浪靜了?你娘去的早,爹這輩子,就是希望把你平平安安養大,然后許個門當戶對的人家,踏實過日子,可是你喜歡誰不好,偏偏要喜歡大少爺……”冷崇無力地坐在椅座上,愁容滿面地用手捂住臉。
冷念吸溜著鼻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爹……”
許久,冷崇終于從激動的情緒中漸漸恢復平靜,聲音沙啞地講:“明日,我就去跟老爺說,辭去茶園管事的職務。”
冷念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為什么?”
冷崇嘆口氣,看著不知是天真還是糊涂的閨女:“今日夫人來的用意,你還不懂嗎,老爺現在病重,闔府上下全聽從夫人的指示,大少爺又是夫人的命根子,發現這等事,她豈能容你,眼下,你在紀府是呆不下去了,除非你立即嫁人,要不就離開紀家。”
冷念知道父親在紀府將近二十年了,但絕不會為了保住這個職務,就拿她的終生幸福交換,是以這個決定,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
她淚水跟斷線的珍珠一樣,密密麻麻砸著地面:“爹,對不起,我沒料到結果會是這樣,如果早知道,我、我是不會同意阿寧去跟紀老爺說的。”
冷崇喟嘆:“傻孩子,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們兩個的事遲早會被夫人知曉,現在夫人的意思,很明顯是要插手去管,也就看在我是府里老人的份兒上,賣給我個面子,否則她要拿捏你一個小丫頭,還不是輕而易舉。”
冷念被他一語點醒,到底年少無知,她與紀攸寧相戀后,總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卻沒考慮到厲害關系,今日紀夫人將事情開門見山,不僅僅是警告,更是表明態度。
對于父親的決定,冷念撲到跟前,把臉埋入他膝蓋上啜泣:“爹,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女兒連累了您。”
冷崇心軟下來,疼惜地摸著她的頭發:“你別擔心,這些年下來,爹手頭上有些積蓄,就算咱們離了紀家,吃喝也不成問題,況且爹年紀大了,也曾經好幾次想過離開這里,在外面自給自足。”
冷念吸著紅通通的鼻子頭:“爹,女兒都聽您的。”
就這樣,翌日一早,冷崇前往崋園,向紀老爺辭去茶園管事的職務,他是紀府的金牌茶師,為人又踏實誠懇,極受紀老爺倚重,紀老爺萬分不舍,幾番挽留,奈何冷崇心意已決,而紀老爺精神不濟,幾句話便昏昏欲睡,最后只得答應,當時紀夫人也在場,明面上,還是佯作客套地挽留幾句。
冷念事后才知道,其實冷崇早有打算,他花費多年研究“銀雪仙”茶苗,可惜移植到中原土地,始終難以存活,但憑著冷崇長年累月的種茶經驗,終于讓他研究出“銀雪仙”的改良品種,其中已有三株試種成功,但這只是冷崇私下研究的成果,原本冷崇打算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紀老爺,豈料世事無常,事到如今,冷崇只能選擇離開紀府,打算自己培植這些改良品種的“銀雪仙”。
冷崇辭去茶園管事后,當下最主要一件事就是找房子,淮洲以淇河為界,分為南北兩城,北城人口聚密,南城則是山水多,為此常說北富南秀,就是這么得來的。很快,冷崇就選中一座約莫五畝山地的小莊子,因為茶苗最怕水澇,種在山里長勢最好,但手頭有限,買處小宅尚使得,若買一處連地帶房的莊子,只能租賃。
與戶主商議好,付下銀錢,冷崇便吩咐冷念打點好行李,向紀老爺與紀夫人辭別,因為冷崇之前承諾,若在半個月內找到房子,就會盡快離開。
事出突然,冷念離開紀府的消息一傳出,春芳跟一眾小丫頭都顯得依依不舍,而紀攸寧始終沒來找過她,盡管冷念迫切想見紀攸寧一面,但又清楚得很,只怕他現在是被紀夫人禁絆住,得不到機會來見自己。
臨走當日,冷念拎著大包小包,隨冷崇從東院角門離開,春芳以及與冷崇平日交好的仆從都抽空跑來送行,畢竟在這里生活了十五年,冷念回首默默望去,心中不免泛起一股酸澀與難過,她一直把紀府當做自己的家一樣,以為能在這里生活一輩子,可原來這個“家”,根本容不得她。
這一分神,手里的小包袱滑落至地,她費勁地彎身去撿,卻被一位小廝手疾眼快地拾起,她連忙道謝,小廝道:“冷姑娘,你一路多保重。”
冷念接過包袱時,發覺對方塞來一張小紙條,她心頭暗驚,隨即恍然,攥得緊緊的。
搬進新家后,父女倆開始忙著置辦日用家火,日子很快就適應下來,期間也不少茶商聞得冷崇名聲,想聘他到府中當種茶師傅,可俱被冷崇拒絕,冷崇如今把心思全全投入到“銀雪仙”上,為了好叫,冷崇把“銀雪仙”的改良品種改名為“白雪仙”,由于中原上沒有“銀雪仙”茶葉,而改良后的“白雪仙”味道更佳細膩鮮滑,一旦在中原售賣,價格不可估量。可惜光是一株“銀雪仙”茶苗,就得三四兩銀子,天氣開春后,冷崇幾乎花費掉全部積蓄,買下二十株“銀雪仙”茶苗,雇來兩名茶工,開始進行嫁接繁殖,數量雖不多,可一旦來年產出精品“白雪仙”,所獲利益足以翻上數十倍。
住入山莊后,冷念幾乎足不出戶,更多原因,也是冷崇怕她忘不掉紀攸寧,再生事端,盡量讓她待在家里。好在幾個多月來,冷念要不在屋里刺繡,要不在茶圃里幫忙,只有每逢買日用品才會出趟門,表現得乖巧聽話,對于紀攸寧更是只字未提,冷崇便漸漸放下心。
這日冷念又是出門買日用品,她來到一家筆墨齋,被小童引入后院一間廂房,當看到紀攸寧,她眼眶瞬間一熱,宛如小燕子一般撲進他懷里。
紀攸寧亦緊緊擁著她,又是親她的臉頰又是吻她的嘴唇:“小念,我好想你。”
“我也是……”冷念流著淚,把他胸前衣襟都洇濕一大片。
原來得知冷崇辭去茶園管事,紀攸寧心急如焚,卻被紀夫人禁足屋中,最后紀攸寧想方設法,才讓小廝將紙條交給冷念,約在每月逢五逢十,彼此到這家筆墨齋里見面。
“我怎么覺得你瘦了?”紀攸寧仔細端詳她的臉,這張面容,他每天都在夢里遇見。
“沒有吧。”冷念順手摸了摸,破涕為笑,如今她跟父親搬出住,日子變得輕松自在許多,吃食亦不差,她仰頭凝睇,留意到他眸底的青影,“阿寧,我倒覺得你憔悴許多……”她一時所悟,黯然垂睫,“紀夫人……還在一直逼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