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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的時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去。我的肉身被泡在綠水里,被淤泥所禁錮,淤泥之上,長出一塊塊青色的苔。
那是那年的最后一天,我望見蕭欠從狹隘的巷子中走來。
我們之間隔著騰升的霧氣,由上破出幾道天光,那方是無盡的綠,他身上沾滿濕漉漉的水汽。縱欲之后,少年的眉眼第一次顯現出冷淡的媚態;那雙脆弱的,一望透底的眼睛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就像是瓷人生出了一顆躍動的心臟。
他像是第一次活著。
蕭欠沒有看見我,或許他看見了,但最終只是選擇擦肩而過。我在他幾乎經過我時抓住了他的手臂,在路間,他垂頭看著我,沒有說話。
“要吃藥。”我說。
“你不能保證外面的人是干凈的。你有可能會感染艾滋病,必須在24小時之內服用阻斷藥。”
“你覺得我有病,為什么要抓住我?”他第一次朝我笑,鼻息幾乎打在我頭頂。我看不懂他眼神里的東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其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沉,眼睫落下疏散的影子——那些碎了的東西,被什么堪堪糅合。
我放開他,后退一步,與他平視,“ 艾滋病發的時候會全身潰爛。你這么漂亮,要學會保護好自己。”
蝴蝶的唇角放了下來,那張似笑非笑的臉變得尤為平靜;沒有任何表情時,他看著總是很空洞,像是刻意用什么方法去刺激某些情緒,頹靡過后,又是無盡的空曠。
就像是一具美麗的殼子。可以褻玩,可以愛撫,但是沒有生機。
我朝他稍稍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多年之后,我們的第一次交集,一具漂亮的軀殼,一團腐敗的混肉,在生命中某個極其普通的一天得以重逢。
有那么一些瞬間,我覺得我們破敗的命運有些相似;同樣被這個悲劇的閉環所束縛,但他比我幸運,他沒失去什么,被人保護得很好。
人總是經歷過痛苦,忘記痛苦,然后變得越來越自我,最后蔑視他人的痛苦。
他受盡偏愛卻遠比我墮落;他頹靡不堪卻又高高在上。
他太脆弱。
而脆弱,是很奢侈的權利。
那天之后,我們很久沒見,我聽說他沉溺于聲色場所,聽說他賣弄美色——他成了一個很不堪的人,被周遭許多人指責著,連蕭衍也管不住他。
我曾看著蕭衍將他從燈紅酒綠的夜館里揪出來,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扇倒在地。那時天陰,下了一場大雨,他的額頭被磕在墻角邊,從發縫開始淌血;他沒躲開,也沒喊疼,只是睜著那雙漂亮的眼睛朝蕭衍笑。
四周是穿梭涌動的車影,夜館之內仍然繚亂不堪;人聲,沸騰聲,雨落之下,青苔橫生。蕭欠染著血,像是斷線的木偶一樣靠在墻邊坐下;蕭衍怕了,跪在地上將他抱緊,好像哭了出來;兩個人之間,橫著血淚,頭抵著頭,就像是相依在一起的將死之人。
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我只是一個旁觀者,站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里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大雨將我們叁人澆灌,我站在此方窺視著彼方的月光;血腥味被雨水洗凈,冷的水滾入衣領之內,雨霧之下,所有人都看著很凄涼。
那之后,我沒有再與蕭欠交往過。那幾年時間,我站在蕭衍身后等待一個契機—— 一個可以讓我翻盤的契機。
在叁年后的一個春天,我等到了這個機會:蕭衍生病了,癌癥。
那一年,我二十六歲。
最開始他遮得很好,誰也不知道那個瘦削的男人已到生命垂危之際。這些年他過得不好,羅拾死后,公司的重擔幾乎全部壓制在他一個人身上,帶著對愛人無盡的思念與對孽子的愁苦,我看著他頭發變得發白,眼神變得越來越疲態。
直到有一天,某個夜晚,他終于撐不住,咳著血從樓梯上摔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