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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個理,自己的終身,不要怕臊。”
二女笑說一陣,趕上午飯,花綢款留韞倩吃飯,下晌使人套了車,將其送至角門外。叮囑幾句后,花綢門下站著目送,馬車在斜陽下拖著長長的濃影,很快,東風翦玉花,初雪自花綢身后落下來。
冬風吹折玉胭脂,玉華漸寒,水面蒼龍,人間如褪色的錦繡,只剩下黯淡的慘綠愁紅。
自打韞倩去后,花綢與奚緞云馮照妝三個,張羅起家中大宴。各有分工,花綢管著寫貼治席,馮照妝管著收禮造冊,奚緞云則管著禮單入帳收支銀錢。
馮照妝見把這么個肥差分派與她,倒無話可講,每日應酬著那些來往送禮的,從中抽取出一二件,剩余的交與奚緞云清點入庫。
一經點,奚緞云唬得心驚膽戰,天不亮便拿著禮單名冊走到奚甯房中。彼時奚甯正由兩個丫頭適逢穿戴,奚緞云外間里坐等一會子,焦心得坐不住,只得掀簾子進去,將賬冊遞在他眼皮底下翻一翻:
“甯兒,這可不得了,你瞧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幾百上千的銀子?你為官作宰的,收這些禮,如何對得住‘清廉’二字?”
窗外天色尚且昏暝,屋里的千燈百燭卻返照著一場雪光。奚甯扎好腰帶,賬本子也沒瞧一眼,反倒問她:“外頭天還沒亮,雪天路也滑,你怎么不叫丫頭點著燈來?”
“我一瞧那些東西,心都要跳出來了,哪還顧得上?!”
“你的病才好全,雪地里走一遭,只恐怕又要咳嗽起來。有什么話兒,你使人傳我,我若在家,過去回你的話就是。”
叫他的體貼一哄,奚緞云抱著個賬本子半低著下頜,似一朵沾滿風露的寶樓臺。
三迷五道之際,風燭一顫,將她顫回神來,瞧見他往外間去,她追在后頭往他背上拍一下,“少說好聽的哄我,我問你,你在戶部當差,現又當著內閣的值,是不是把當官之法忘了?《官箴》里頭一句怎么說來著?”
“當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1。”奚甯在榻上坐下,使丫頭上了茶,隔著熱騰騰的水霧看她,“姑父教你的?”
“嗯,”奚緞云亦捉裙落座,將賬本子扔給他,“你瞧瞧你,哪里‘清’哪里‘慎’了?你姑父在世常說,越是官居高位,越當勤謹廉潔。你與他多年好友又是同科,他一向當你是知音,也奉你為楷模,你叫他天上看著,如何心安?”
說著,歪著腦袋瞧大喬的畫影,筍指指過去,“還有大喬,她雖是女人,也是時常勸誡你,你又如何對得起她?”
奚甯挨了一通訓,好笑起來,“你怎知我就為官不正了?到我這份兒上,得懂變通。今兒不收人家的禮,明兒人家就當你是有意疏遠。我只好今兒照原樣收了,明兒再照原樣還。”
“真還吶?”
“真還。”奚甯擱下盅,將賬本推回去,語調放得十二分柔軟,“所以才叫造冊嘛,等明兒這些人家里治席辦酒,咱們將他送的東西,添上兩樣,仍舊還回去。我奚家又不缺這些錢,何必貪這點兒財?”
奚緞云暗忖一陣,欣然撿起賬本,捉裙起來,“這時辰,你也該去候朝了,我不耽誤你,你且去。”
他忙招來兩個丫頭,點上燈籠,又叫取來件狐皮斗篷,攏在她肩上,“庫里有好的大毛料子,拿些出來,與表妹一同裁兩件斗篷,做兩頂帽子,別替我省錢。”
她默一陣,含笑點頭,與丫頭走出去幾步,站在白澄澄的雪地里回頭,朝他喊一聲:“家里開筵那日,你在不在啊?”
“在的。”他笑,望著她再走出兩步,他又在廊廡底下喊:“我夜里回來,去給姑媽請安,姑媽別著急睡啊。”
她老遠地答:“好,我等著你!”
兩個人隔著琉璃白雪地,將丫頭們瞧得摸不著頭腦。她們當然摸不著頭腦了,就連奚緞云也想不明白,那些相敬相遠的距離,是什么時候稀里糊涂地就被拉近了一些?
家常的寒暄底下,仿佛隱秘著一段心照不宣的情感,好像白茫茫的大地底下,掩蓋著一片伺機而發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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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呂本中《官箴》
第28章 .&
惜奴嬌(四)&
“桓兒,你流鼻血了!”……
另一片伺機而動的情感, 則庋藏在奚桓每夜的夢境里。
那些夢,何其旖旎曼妙,轉來轉去都是花綢的耳眼口鼻, 貼在他頸窩里, 在他耳邊說一些白日里都不敢回想的話。
話題為詞,卻叫他寫得亂七八糟,花綢提起他繚亂的字跡瞧一眼, 鎖眉嗟嘆,“學什么都一點即透, 偏偏字跟狗刨的似的,從小練到大的字,就真是條狗,那爪子這些年也該能刨出個好看的坑了。”
奚桓坐在旁邊,往官帽椅上一靠,笑出一顆虎牙, 頗有些不以為恥, “巧了, 先生也是這么說的。”
“你還得意?”花綢橫指往他額角輕輕一戳, 氣伴著握薛濤箋的手一齊垂下來,“提筆, 我再教你, 再寫不好, 告訴你父親打你!”
論起來, 年幼時還是花綢手把手教他寫下整本的《千字文》,這才算開了蒙,那時候字寫得倒十分工整雋飄逸,到如今, 像是越學越回去了。
沒人曉得奚桓的鬼心眼兒,才提起筆,被她的手一握,唇角不留神就翹得比太陽還高,硬撇下來,淡然睞她,“姑媽,寫什么?”
“咱們寫簡單的,”花綢俯低了腰,握著他的手,一行下筆,一行念,“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窗外正好有風,吹融室內琺瑯彩盆里的火,暖意伴香,以及她細柔的嗓音,一齊襲入奚桓心內。
他瞥著眼,見她的臉近近地貼在他的臉邊,有點靠近他夜里頻發的那些夢了,連她桃色唇扉里吐出的話,也那么接近,“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誰家墻外吹胡笳,伴著她的音落了停,仿佛她的聲音本身就是一支歌,一首曲、一闕傳唱千年的古謠。
“桓兒、桓兒!”
奚桓的暢想驀地被她推斷,他眨眨眼,拉回神來,垂目瞧著筆下的字笑,有意無意地問:“姑媽,什么叫‘一寸相思一寸灰’?”
連研墨的采薇也跟著求賢若渴地瞪大眼,花綢思索片刻,舉起箋紙,走到窗畔,“大約是說,我有相思意,奈何無了局。”
“我有相思意,奈何無了局……”
奚桓品咂一番,倒咂摸出點別的意思來,眼跟著花綢的裙,爬上她的眉眼,別有深意地笑,“我看不大通,應該是‘既生相思意,自有不了情。’”
玉樹搖沙聲,唱什么愁只愁春殘,嘆只嘆孤鸞,恨只恨衾寒,嘆只嘆影單,怕只怕,相思了無痕,春心老黃昏。
對于奚桓暗無蹤影生出的心事,花綢似乎毫不知情,也無話答他,只轉過身來,兩個胳膊肘反搭在窗臺,將他迤逗一眼,“等我們桓兒往后娶了妻,自然有千年萬年的夫妻情份說不盡,這會子又跟姑媽爭什么?”
“夫妻情分……”奚桓后頭的話,宛如風從背后拂動她鬢上蓬松的發絲,奄奄垂下。他無緣由地憎惡婚嫁這一命題,好像一提及,花綢的婚事也將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