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韞倩噗嗤樂了,放下袖管子搖起扇,“你也是,我既是正妻,他那些小妾何嘗敢欺負我?”
越見她笑,花綢越是心緊,緊得兩彎眉展不平,“那就是盧正元打的?!”
韞倩倒不曾講客氣,搬了小爐在炕桌上,就勢打著扇生火,又熟門熟路地尋了個小銅壺來墩在爐上。
這般歇下來,臉上方泄出抹苦笑,“不是他還有誰?倒不是氣我惱我,只是他那個人,在床笫上有個毛病,一高興就要掐人,我這些日子身上全是他掐的印子,才好一日,他又興犯一日,掐得我身上沒一塊好地方。”
床笫之上花綢倒聽得明白,只是掐人打人她有些糊涂了,兩眼迷惘。
韞倩見了,目光里漏出不屑,“你沒嫁人,還不曉得這世間男人有多奇怪。我也不知他怎么有這毛病,平日里倒是好端端的一個人,一到床上,卻像豬、像狗、偏不像個人。我偷偷去問他那三個小妾,原來他對她們也是一樣的。”
聽了這一席話,像是那爐里蹦了塊炭在花綢腹中,生生在她五臟里拔出一股火,“什么王八羔子,高興就掐人,倘或不高興,豈不是要殺人?!”
“倒難得見你急一次。”韞倩還笑得出來,像是認了命,萬千苦衷早早地就修煉成云淡風輕,“他倒不舍得殺我,只是我實在厭煩他。也不只是我,那三個也厭嫌他死了,一到夜里,這個推那個、那個推這個,大家都恨不得他不進屋才好,只是面上不說罷了。誰叫我是新娶的呢?總有幾日新鮮,他倒夜夜往我屋里去。”
花綢陡地叫她說得笑了,笑意漸漸沉淀下去,浮起哀愁,“那怎么辦?總不能日日吃這個苦吧?這新傷疊舊傷的,遲早弄得個體無完膚。”
“噯,我想了個法子,”說到此節,韞倩湊過腦袋笑起來,“你還記不記得我屋里先前太太給我撥了兩個丫頭,就為著給我陪嫁面上好看。”
“似乎記得,那年你病了,還跌了你的藥碗是不是?”
“就是她,叫櫻九。我預備著,叫她給那黑面郎2做房里人,讓他們倆纏去,我躲清靜。”
“可她愿意嗎?”
韞倩悠哉笑笑,目光漸冷,“我管她愿不愿意?這丫頭自打跟了我,心里對我就怨懟,恨我不是嫡出正女,只怕我只能嫁個窮酸讀書人,她要跟著我受窮。如今好了,我嫁了個這么個富官兒,雖說老了丑了些……”
花綢望著她半垂的粉腮,心腸也硬起來。這時節,誰還管得了誰?她籌忖片刻,點頭稱是,轉背到箱籠里翻了一身鮮亮衣裳出來,“你給她穿,你那黑面郎眼下對你正在興頭上呢,不將她打扮得出挑些,如何能引那黑面郎的眼睛望她身上瞧?”
兩女錚亮的眼珠子轉一轉,像陽光底下的貓眼石,點綴著幾張酒熏花容,憨態可愛,那里結詩,這里唱曲,釵裙與閑云在周乾的云林館內趣湊了一席。
且說奚桓因受他父親之命,將潘興舞弊之事說與施兆庵之父施尋芳,施尋芳拈著須笑了笑,“甚好甚好,這里正要參潘鳳個徇私之罪,他兒子就如此不檢點。你們既與那位周乾交好,便去說與他,望他屆時上堂為證。”
于是奚桓與施兆庵便約著連朝同往云林館來,席上還是周乾的朝歡、連朝的云見、施兆庵的星見作陪。奚桓身后獨有一位姨娘篩酒,身側無嬌客,他卻不甚在意,趁著琴曲連席,他舉斝敬與周乾,“先生請吃過這杯,小弟肚子里的事兒才好開口。”
周乾心有成算,料定他那日看過文章,必定還來,卻喬做不知,“桓兄弟怎么客氣起來?周某身無長物,只有些黃白之物,未必桓兄弟是要向我討借銀子?可桓兄弟家里只怕也不缺我這些銀子。”說完一手仰撐在蒲團后頭,半倒在妙妓朝歡懷里仰頭大笑。
那朝歡取過他手里的玉斝,提壺篩酒,被奚桓接過酒壺去,親自篩與他。周乾乍驚,忙端正起來,“哪里敢勞煩桓兄弟屈尊?有什么事兒,吃過這一杯,與我到屋里說。”
過后二人起身,奚桓回望施兆庵一眼,與他點點頭,跟著周乾踅入正屋內。
屋內榻椅俱全,春屏罩掩,滿墻名家字畫。奚桓素來愛丹青,一幅幅住足細品半日,適才坐到椅上,“先生實乃風雅狂客,一身才華,實在不該隱居于此,當出仕為民方位正道。”
“桓兄弟官宦世家,說得輕松。”周乾使小廝上了茶點,歪在榻上朝他笑,“實不相瞞,像我這等祖上無官庇佑的商賈人家,想入朝為政,單靠科舉是不成的,哪怕考個狀元出來,也不過是在翰林院修一輩子的書。想有所作為,就得孝敬上峰,我周乾身無長物,只有銀子,可我若出了銀子,豈不是辜負這一身才學?縱然進了內閣,握天下命脈,可其身不正,又有什么意思?”
“先生性情乖僻,卻不失君子之風,小弟拜服。”奚桓拱拱手,胸有成算地拔起腰,“眼下,我有一條門路,正好可以全了先生風骨,又能入仕一展抱負,不知先生有意否?”
“且說來聽聽。”
“先生雖不在朝野,可朝野之爭,想必也有所耳聞。如今喬閣老卸甲歸家,戶部鐘敏也即將歸田還鄉,當今內閣,為次輔潘懋獨大,就是你上回說起的潘興之祖父。此人用人擅任,卻貪心不足,于朝有利,卻是利弊相持。正好他孫子舞弊,兒子徇私,家父與都察院想趁此良機,查辦其手下部分貪吏。”
說到此節,他端起青釉斗笠杯請了茶,潤了喉嚨,便生出清冽的氣定神閑,“都察院的意思,想請先生出堂立證,將潘興摁死在堂,朝野上好有名頭查檢潘鳳舉薦的其他官員。”
周乾聽完這一席,稍有為難地笑倚在榻上,“桓兄弟也是知道的,我家不過是商賈之家,自古來,商不與官斗,我個人倒不懼什么,只怕得罪了潘懋潘鳳父子,回頭他們為難我的家人。”
“我明白先生的顧慮。不過我既然說要給先生指路,那必定就是條明路。先生舉劾潘興,朝野一干動作下來,自然會有閑缺,家父眼下又正值用人之際,若先生有意,參加今年的會試殿試,只要出仕,家父自會妥善安排。”
周乾噙笑不語,仰回榻上,屋舍后卻有風起長林,蔥蒨細長的密葉朝茅蓋的屋檐拍來,一浪接一浪,濤聲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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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2黑面郎:豬的別稱。
第38章 .&
雙蕖怨(四)&
兩顆心在黃昏里,漸漸共……
竹邊花邊, 風吹藍田,晴絲裊裊墜茂檐,席上正唱著《畫眉序》, 戲說終身姻緣。
奚桓與周乾將將歸席, 才吃了兩回酒,始見院門處風情斜倚著一位妙娘神仙,穿著寶藍鑲滾水綠長襟衫, 半露寶藍百迭裙,戴著綠松石耳墜子, 家常挽著一窩絲,不是月見是誰?
那月見娉婷走來,朝列席打趣,“你們席吃到一半才叫我來,什么意思嘛?”
說著見過諸位,走到奚桓邊上福身, “桓爹得空, 怎么不見往我們那里去?可見上回說的話兒是哄人胡耍。”
奚桓一頭霧水, 朝對案連朝望去, 連朝忙端起腰招呼月見落座,“桓兄弟一個人沒意思, 我才去遣小廝去請的你, 不然誰想得起你來?你若怪罪, 仍舊回去就是了嘛。”
趣得月見嗔他一眼, 叉著腰,“既這樣講,那我可就回去了啊,省得留在這里沒趣。”
話說是要走, 可行動卻挨著奚桓身后坐下來。奚桓了然是連朝請她過來坐陪,不好拂他的臉面,又覺沒意思,便起身叫北果摸了十兩銀子擱在案上,“我家中還有事,先辭過,不好叫姑娘白跑一趟,這里是車馬費,望姑娘不嫌。”
驟聽這話,月見真格有些沒了臉,笑意闌珊地別過眼去,嗓音淡含悵怏,“瞧,我一來桓大爺就要走,別是我的無鹽之貌嚇壞了桓大爺吧?下回就是死明叫我,我也可不敢來了。”
連朝忙調和,朝奚桓壓壓手掌,“怪賊坐下,你敢逃席,罰你一大海!她一來,你就走,知道的說你有事,不知道的只當你小看了她,叫她往后如何做生意?”
奚桓只得高舉玉斝,笑睨月見,“姑娘請體諒,我實在有事,還得趕回家中向父親復命,明日我叫人送些料子去給姑娘裁衣裳。”
提起父命在身,連朝亦不敢多留,且隨他。倒是月見,眼瞧案上的銀子,又聽見送料子,喜的無可不可,捉裙起來,拿了銀子舉在他面前晃一晃,“桓爹有心,又叫桓爹破費,只是連曲兒都不曾給桓爹唱一個,受之有愧。”
奚桓不過笑笑,辭過眾人,仍舊歸家。恰好來時那施兆庵聽他提起一嘴姑媽在家與韞倩相會之事,眼色一沉,心竅一動,丟下滿席追趕上去,“桓兄弟略等等,我與你一道走。”
跨上馬,奚桓拉著韁繩,馬蹄踱了半圈,抖出他的笑聲,“怪賊,你不說坐著,又忙什么?”
“你回去復命,我自然也是回去復命。”小廝在后頭騎馬跟著,兩人在前并駕齊驅,施兆庵笑睞他,“周乾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