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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眼,正巧看見她唇下一顆小痣與一雙水潤潤的眼,將奚桓病中的心戳了一戳。又見她這般殷勤,他心軟又心酸,抬袖叫來采薇,“庫里揀兩片大毛的料子給兩位姑娘做斗篷穿,再揀兩匹綢子做衣裳,另取六十兩銀子來姑娘們年節里使用。”
稍刻尋了來,兩個人喜得無可不可,匍在地上磕了頭,唱喏了一大堆好話,方辭去歸家。
來時是請的軟轎,去時倒是奚府里套的馬車,二人并肩坐在車里,一堆料子放著,月見伸手去摸那絨絨的銀鼠料子,笑得鬢上玲珰作響,“你說得不錯,這桓大爺真是有錢,我還當他父親是個再清正沒有的官,哪里有這些錢來?沒曾想,他為他姑媽添補的那些動,哪樣不夠咱們吃個好幾年的?人也大方,就是不愛往咱們那里去,真是天不作美。倘或他肯常往咱們家來往,少不得一二年能掙下不少家業。”
“那是你不中用,”正有一匹料子險些被馬車顛晃開,云見手急地歸置好,回眼嗔她,“我瞧他待你雖遠著,卻不曾虧著你什么。上回云林館里,說是要走,連話也沒與你講兩句,先擱了十兩銀子,次日又使人送來那些料子你裁衣裳穿。今日我們來,既不是來應局子,又連個曲兒也沒唱,不過陪著說兩句話,不想他又舍東西又舍銀子,哪里找這樣的人去?我看,你大可把你那些客人都舍了,只應酬他上好。”
“我倒想應酬他,可你瞧他那人,有禮有節,冷冷淡淡,叫人什么話也不好說。”
“要我說,他大約是心底里有些瞧不上咱們這號人,人嘛倒是好的。依我的法子,等他好了,我使連大官人請他到家坐坐,醉死了他,就歇在你屋里,隔日起來,自有你的好處。他若往后不來了,咱們干的就是這買賣,也不吃虧,若他還來,那就天成全的美事兒!”
兩女一合計,定下良策,月見心下安定,笑嘻嘻撩開車簾子瞥一眼,見外頭晴光映雪,人流鼎沸,街市一浪接一浪的熱鬧澎湃,似有一場好事將近。
按說好事近了,奚府里初八點送嫁妝,家小廝不夠,另往施家借調了人手,抬著幾十口三尺闊二尺高的髹紅大箱,裝著各色料子頭面首飾,另一副全套家私,里頭就有奚桓所添的拔步床與描金屏風,引來長街駐足。下剩房契田契地契及萬兩白銀,皆等著初十抬過去。
那頭單府里早早地出來接應著,招呼著人擔箱子進去,擺滿正廳,管家交呈了禮單,兩家人一齊點過,只把魏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到初九,奚府里糟亂忙碌起來,韞倩少不得要去幫襯,下晌在家打點了東西,換了身妃紅撒金通袖袍,暗紡著多寶紋,鳳釵吐珠,翡翠貼鈿,瞧著富貴氣派,只是臉色不好,腮上假浮著一層淡淡胭脂,遮不住眼瞼下一縷青。
蓮心彎著腰朝鏡里窺一窺,惱嘆,“這個挨千刀的盧正元,真是一日不肯讓人清凈,沒日沒夜的折騰姑娘,姑娘夜里睡不好,白日如何睡,這眼圈兒還是青的,粉也蓋不住!”
原來那日謀劃櫻九之事失了算,雖盧正元動了色心,可那櫻九卻恨他生得年老體胖,又知他在床笫上有個手腳沒輕重的毛病,便抵死不從,盧正元缺了興致,仍舊來糾纏韞倩。
趕上前兩日韞倩身上才來紅,雖不多,卻腹痛難忍。那盧正元非要行事,韞倩稍有推脫,他便打了她一巴掌,拽到床上硬了事。
此后韞倩便病了幾日,雖見好了,卻仍是懨懨的。眼下說話也沒精神,笑也笑得似抽了魂的皮肉,“少不得我命苦,連個丫頭也擺弄不了,白搭了綢襖那一身好衣裳。連個粉頭娼/婦也有幾日歇,我卻要見天服侍他。好在綢襖明日出門,我今日借故躲到她家里去,松松快快過一夜才好。”
金烏西走,屋里陳設精致,家具髹紅,陽光由妝臺后的欞心窗戶里斜撒進來,一束束卷著塵埃,像照進一個奢靡腐朽的活死人墓,韞倩白白的皮肉被穿透,透明得像隨刻要被一股風吹散。
蓮心滿腹的不值,皆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手腳麻利地為她插上另一支沉重的鳳頭釵。
這里剛梳妝完,始見盧正元搖著個肥碩的身子進來,光束里瞧不清形容,一個剪影只似只待宰的豬。走近了,才瞧清他裹著件大毛領直裰,襯得沒了脖子,只剩了滿臉肥肉。
多瞧他一眼,韞倩就要打嘔,忙端了盅茶壓一壓,盯著冰紋盅眼也未曾偏一下,“我這里去,夜里就睡在那邊不歸家,明日好送綢襖出嫁。”
盧正元似有些不快模樣,端著茶又擱下,倚在榻背上,顛得整個榻嘎吱作響,“明日早些時候打點車馬過去一樣的,何苦又往人家里叨擾一夜?”
正是為了躲他一夜才要去,韞倩哪里肯聽勸,可又怕不合他意,他又動起手來。于是籌忖須臾,笑臉迎來,“你是傻子,上回櫻九不肯,少不得是因我在家,一來她懼我吃醋,二來她臉皮薄,這才推脫著不與你親近。我外頭歇一夜,蓮心我也帶出去,她見屋里沒了人便宜,自然就肯了嘛。”
悶了半合兒,盧正元樂了,抖著滿身的肥肉刮刮唇上的胡須,“有理有理,姑娘家臉皮薄,少不得是這個因由,否則是為什么?難道還看我不好?這倒奇了,我都不好,這天下哪里還找好的男人去?你只管去,明日送了人吃了酒,好生樂一樂,再回家來。”
出了這個宅門,韞倩只覺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天上的太陽為她渡了金光,她腳步輕盈得像房費了一只彩畫的風箏,以此來慶祝她短暫地逃離了那金雕玉砌的墳場,走向了寒天徹地的人間。
而另一座飭飾溫馨的墓碑卻開始鐫刻著花綢的名字,一錘一釘,一撇一捺,將她書寫進命定的前程里。
韞倩來前的傍晚,雪漸消融,風縈畫角,屋子里架了兩個熏籠,仍透著寒噤噤的冷。明早來梳頭的婆子來見過,才出去,就見椿娘端著四五個胭脂盒進來,檢點了衣裳、冠子、蓋頭、繡鞋,妥帖了,又端來小缽、鳳仙花、柳葉,為花綢染指甲。
雪里山前,曜日西墜,殘霞照萬頃銀波,花綢收回眼,盯著椿娘用柳葉包著鳳仙花裹在她的指甲上,倏然噗嗤一笑,“你像是要把我包成個錦盒,明日好送給那單煜晗。”
笑聲很輕,像一縷玉簫,低吟婉轉,吹落黃昏雪,默一陣,又剔椿娘一眼,“今兒這天倒不怎么冷,只是凍骨頭,沒出門,也不知園子里如何,冷不冷?”
椿娘睇她一眼,仍埋首回去包鳳仙花,直到把她十個指甲都包了起來,收了東西回來,沖花綢挑挑眉,“桓哥兒好了許多,沒見咳血,下晌太太做的糟鵝過去,他都吃了,還吃了一碗飯。您不就想問這個嗎,啻啻磕磕的,憋著不難受?”
激得花綢要抬手打她,又顧及才包好的指甲,到底沒打,嗔怪不迭,“既曉得我要問這個,還不一早說來,害我迂回費舌!”
正嬉鬧,見韞倩來,兩人免不得一陣寒暄,手拽著手瞻望半日,須臾均是淚花漣漣。過問半日,花綢使椿娘廚房了端來嘎飯,篩了壺荷花酒,拽著她榻上吃,“我一日鬧得沒吃好飯,正好你來,咱們一道吃一些。”
殘陽對坐,又映著小爐紅炭火,韞倩淹淡的面容照進花綢眼里,令她眉心蹙破春山恨,“我瞧著你像是病了?怎么小臉慘白慘白的?”
“小病,不妨事,已好全了。”韞倩凄風苦雨地笑笑,叫爐里熏得鼻酸,“那盧正元不是人,那日我身上來事,他非要行房,我不依,他便打了我一頓。”
“他敢打你?!”
“怎么不敢?”韞倩星淚朦朧,拈著帕子蘸一蘸,“我又沒娘家撐腰,嫁我過去,他們脖子一縮,死活隨我,怎么不敢打我?”
花綢怔后,想安慰她,可搜腸刮肚地,只剩滿肚子的陳詞濫調,不如不說的好,只將腦袋沉沉地垂下去。
韞倩窺一窺她,見其勞損瘦骨,心里猜準幾分是為了哪一樁,更不好引她傷心,便歪著腰撣裙角粘帶的雪,故作輕巧地與她打趣,“昨兒我聽見家里的小廝說,你的嫁妝好不風光。一百多號人抬著幾十口大箱子往單家去。箱子里是什么沒瞧見,只說那些家私,都是上好的木頭,雕工又好,單那一張拔步床,就得上百兩銀子。那一副家私加起來,攏共不低下一千銀子。嗨,要我說,有副爹媽,倒不如有個好哥哥的強。你給我交個底,到底有多少?”
“沒什么,就是些家常的東西。”說起金銀,花綢倒沒什么興致,笑顏帶懨。
“你還瞞我……”韞倩后仰著眼,咋舌一番,“你還怕管你借銀子不成?”
知其自嘲,花綢也不計較,幫著椿娘安放了酒菜,另使蓮心跟著到椿娘屋里吃飯,闔上門,盤腿在榻上與韞倩吃了盅甜絲絲的酒,“你家里也有錢,哪里用得著借我的?不過是些頭面首飾、各色料子、現裁衣裳……”
依次細數一番,驚得椿娘瞠目結舌,“我的天老爺,你嫁個人,倒似發了財一般,又是老爺添東西、又是桓哥兒添東西,只怕那單家樂得合不攏嘴了吧?”
“與他們什么相干?我的東西,他們未必還要動我的不成?”
“話雖這樣講,可既到了人家家里,又哪里扯得清賬?不似我,本就沒什么帶過去,不過是幾身衣裳。”韞倩嗤笑一聲,舉著象牙箸湊過腦袋來,“噯,我倒是沒想到,桓哥兒不僅沒鬧,反倒還給你添了這么些東西。”
提起來,花綢便味同嚼蠟,擱下箸,嘆息一聲,吹落天色,黑夜兜來,只剩凄凄惶惶的風燭抖顫,“他病了一場,大約是被我傷了心了。不過,確是你說的那句話,一時傷心,總好過往后被世人詬病的好,我倒罷了,可他是要入仕為官之人,別被我帶累壞了前程。”
兩個人各坐燈畔,案舍珍饌,卻對著蠟燭苦澀一笑,吹得燈也枯黃,花亦凋謝,滿腹眼淚,疑在玉壺間。
窗外孤月一盞,凍凝玉湖,照著夜茫茫單影。寒煙冷霧籠在風雨湖畔,院墻內似有喧喧笑語繁,阻隔柔腸脈脈千萬疊。
秉燈站了半晌,站到墻內燈歇人靜,天地徹底歸了寧與黑,奚桓卻沒敲門,攏一攏大毛斗篷,仍舊調頭回去。沿途霜凍風蜇,險些熄滅他手里的琉璃燈,他站住腳,掣著斗篷罩一罩。等風靜下來,他卻有些走不動,影似有千斤重,被他吃力地拖在身后,一步一沉,一步一艱。
甫入院里,見燈火通明,丫鬟們爭相偎過來,采薇恨得眼兒斜吊,狠命地將他胳膊搖一搖,“三更半夜的,您往哪里去了?!急得我們只差把院里倒過來翻,你倒好,半點兒不知道珍重,病才好,你是嫌自己命長啊?你若嫌命長,我們可還沒活夠!”
聽了這話,奚桓也不惱,將燈籠遞給她,輕笑著攀廊而上,“急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屋里有些悶,我出去走走。”
見他回來,丫頭們各自散了歇息,獨連翹跟在后頭,望他的背影,像一片岌岌可危的城墻。跟到屋外,奚桓倏然扭過頭來,剔盡胡須的臉溫柔地笑笑,“你到下頭屋里睡吧,眼看著要回家做大小姐了,還跟著我一屋里睡,只怕名聲不好。”
人雖笑著,眼色卻冷如灰燼,連翹為之心一沉,什么也沒說,跟著進屋伺候洗漱,鋪床熏香,撒帳熄燈,月下抱了被褥,臨出去,又僝僽回首,“爺,好睡,天一亮,雪也化了,湖也開了,什么就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