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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書簌簌間翻到封皮,奚桓抻腰一瞧,原來是一本《崔鶯鶯待月西廂記》。他垂垂眼皮,忽然心竅一動,坐到她身邊來把人摟著,離得近近地笑,“你這些書都翻了幾百遍了,背都能背下來,有什么可看?我屋里倒有幾本好的,保管你沒看過,不如我去拿了來,給你解解悶兒?”
花綢好笑起來,抬手揪著他一只耳朵,“喲,有什么書是你姑媽沒看過的?你一半的書還是我教的呢,少在我跟前大言不慚!”
“那我說一個名來,你一準沒看過。”奚桓挑著下巴,信誓旦旦。
這倒挑起了花綢的好奇心,忙由他懷里端正了,“凡在世現存的古今詩文、名學典籍,我無有沒看過的,是什么不得了的史書傳記,我竟沒看過?”
奚桓神秘莫測地睨著她笑,“高唐有一名著游記,叫《游仙窟》,你看過么?”
花綢攢眉想一想,確沒看過,卻不服氣,“什么《游仙窟》,聽名字就不是出自什么大家之筆。”
“難道天下的書只要你沒看過,就算不得好書么?”
花綢慣來好學,心里好奇,誓必要拜讀拜讀。于是撇撇唇角,一霎轉了笑臉服了輸,忙不迭推他,“好桓兒,那你快去拿了來,我這里再給你瀹盅胡桃茶,等著你來吃,好不好啊?”
奚桓奸計得逞,跑急馬似的去了,燈籠也不及打,幸而園中處處張燈,不至于打跌。興沖沖跑回屋里來,看屋子的兩個丫頭喊他,他也不理睬,徑直在臥房墻根下上了鎖的一個箱籠里翻,未幾將深藏的一摞書找出來,揀來揀去,揀了三本,一《游仙窟》、二《剪燈新話》、三《國色天香》。
這廂藏在懷里,急匆匆往回去,只覺腹內癲狂,血里滾沸,沿途焰火迷離,群芳乍艷,仿佛都與他無關了。
第70章 .&
紗窗恨(六)&
“叫聲好哥哥我聽。”……
一輪玄月, 扶上檐牙,清照巧小窗紗,悄寂院宇。滿地耀眼的雪光在紛呈的焰火下, 倏紅倏藍, 斑斕絢爛。
窗里如芳春,金絲熏籠偶然間噼里啪啦綻響,奚桓挨坐一邊, 一會兒瞧瞧花綢手上捧的書,一會兒瞧瞧她。花綢翻了兩頁, 側過臉來,“我還當是什么典籍呢,原來是話本。”
“話本也有寫得好的啊,”奚桓貼進她,“你快看,越往后越精彩呢。”
簌簌地, 在燭光下又翻去兩頁, 奚桓眼一偏, 就是她一片香腮, 透著脂粉,似一顆晶瑩蜜桃, 他近近盯著看了半晌, 倏地伸出舌尖, 往她腮畔舔一舔。
花綢乍驚, 捧著書扭過臉來,“做什么啊?”
銀燭漸明,她的眼如水溢波,疑而后驚, 恍惚稍定。奚桓搖搖頭,正巧她看的是《國色天香》,正翻到春宵十詠,奚桓瞥一眼,啟口背誦,“臉紅暗染胭脂汗,面白誤污粉黛油。一倒一顛眠不得,雞聲唱破五更秋。”
忽地念得花綢面色大紅,回眸一瞧書頁,果然是他念的那一首,她半羞半怒,把書扔到榻下,“你看的什么不正經的書,還哄我看!”
奚桓忙撿起來,“噯噯噯,這是正經說天道的書,不過一兩句雜話而已,你往下再看來。”
花綢將信將疑,猶豫著接過,翻看又是一首:對壘牙床起戰戈,兩身合一暗推磨。采花戲蝶吮/花髓,戀蜜狂蜂隱秘窠。粉汗身中干又溫,云鬟枕上起猶作。此緣此樂真無比,獨步風流第一科。
當下復唬得花綢連把書丟下去,“什么誨霪雜書,你不是講就一兩句雜話嗎?這叫一兩句雜話?!我真格要打你了!”
“是就一兩句啊,就那一兩句,我都背下來了,我讀給你聽。”奚桓一頭躲她的巴掌,她打不著,生了氣,垂了下巴。他又自她身后歪著臉嘻嘻來看她,“花吐曾將花/蕊破,柳垂復把柳枝搖,金戧鏖戰三千陣,銀燭光臨七/八嬌。不礙兩身肌骨……”
“我不聽我不聽,你閉上嘴!”花綢把腰一別,不敢看他,一張臉紅艷欲滴,只顧把兩耳捂著。
不想那聲音捂也捂不住,就在她耳邊嗡嗡回響,“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間戀碟一團春。分明汝我難分辨,天賜人間吻合人。前面幾首不過平平,我還是覺得一首俗雖俗,卻是大俗即本心。我念你聽。”
“我不聽,再念撕你的嘴!”
“哎呀,你聽得見呀?”奚桓把腦袋歪在她眼前,暗灰的瞳爍爍發光,像燃著兩團火,笑得可惡又可恨,“我念了啊,吭吭、暗芳驅迫興難禁,洞口陽春淺復深。綠樹帶風翻翠浪,紅花冒雨透芳心。幾番枕上聯雙玉,寸刻闈中當萬金。爾我謾言貪此樂,神仙到此也生霪。”
花綢惱極羞極,橫波一轉,嗔得無力,“你真是不要臉,哄我讀這些霪詞艷文,還說是論天道的書。”
炕桌上的銀釭晃一晃,奚桓握著她的腰,將她轉過來,“噯噯噯,男女之道,即是陰陽之道,難道不算天道么?”
想了一想,花綢實在找不到話駁他,只好將裙里的膝蓋敲一敲,“等你父親回來,告訴他打你!”
奚桓便將書里那瑞蘭作的一支《一剪梅》刪刪減減,蹙破濃眉,裝模作樣,“你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愁殺哥哥,悶殺哥哥,去了哥哥,棄了哥哥?”說著就將兩個單薄的肩握著晃一晃,“來,叫聲‘好哥哥’我聽。”
叫他兩個滾燙的眼一盯,花綢臉上如火燒天,“你你你、你不敬尊長!你要不要臉?”
“我不要臉了,只求你叫聲‘好哥哥’來聽。”奚桓果然是不要臉了,拱在她頸窩里,親了又親,“快喊啊。”
她抵死不喊,非但不喊,還把唇咬緊了,生死不泄一點聲音。奚桓親了半天,倏地抬起惡狠狠的眼,在她臉上從額掃到下巴,最后盯著她咬得益發紅馥馥的唇,“你跟我犯犟是吧?”
言訖,花綢還是眼泛漣漪,是一點點淚花,盈盈地,像一點春心,羞于啟齒。奚桓只覺氣血從腳心倒涌,團團卷卷,要把他由下而上地焚燒,烈火中,他一點點堅壯。
他卻把強悍的舌撬開她的牙關,將她抵在窗戶下的墻根里,手從她的腰往上爬,攀到高出,不大溫柔地磨搓一陣。花綢有一絲吃痛,凹著鎖骨貼著墻躲。可避無可避,她已被他寬闊的身軀、澎湃的慾望包裹,他焦灼的呼吸在她的四面八方,無處可逃。
乾坤倒轉間,她迷迷糊糊倒下了,奚桓細細密密的吻像密密麻麻的鼓槌,溫柔地敲在她每一寸皮膚上。窗外的焰火爆竹歇了,安靜的,只聽得見他粗魯的吐息,與她自己彎彎的哼鳴,好像忽高忽低的弦,一霎繃緊,一霎松弛,他則是彈奏她的樂師。
其實她的皮膚算不上什么珍饈,有些玫瑰誘惑的甜,但此刻,對奚桓來說,就是一場饕鬄盛宴,他品嘗她,從唇到腰,恨不得化身成狼,把她嚼碎。
再往下,花綢忙用弱弱的手抵住他的腦袋,“你做什么?”
奚桓抬起頭來,舔著唇角笑一笑,“那書上說‘采花戲蝶吮/花髓,戀蜜狂蜂隱秘窠。’我也做一做這狂蜂。”
半盞青燈里,花綢每一寸皮膚、每一寸心肺都燒得似溫泉里的水。她太羞恥了,抬著胳膊擋住半張臉,手在腰臍上空空地撈著什么,好像要抓住他的腦袋,將他扯上來,可其實,她又有些期待。
直到他埋首下去,像匹野狼,俯在河岸,舌卷著涓涓的細河,是一點甘甜,一點腥膻,他要把它喝干。
花綢此刻覺得,她身上存儲著漫天的雨水,身不由己地淅瀝瀝下個不停,好像漏了,需要什么堵截。她從鼻腔里呼救,奚桓聽見了,便直起腰來解救她,可兵臨陣前,他又按兵不動了,可惡地,高高在上地笑,“叫一聲‘好哥哥’來聽,我解救你。”
花綢惱死她了,更惱自己,怎么就屈服在他強悍的脅迫下,怯怯地喊了一聲,“好哥哥。”
嬌音甫落,就羞忿得恨不得找個坑將自己埋起來,可她躺在軟榻上,無地可埋。奚桓卻就地埋在她濡軟的土里,像一位馳騁沙場的將軍,英勇不屈地,殺下來一抹月痕。
至初一,是椿娘咣咣在外砸門將二人喊醒:
“還睡呢?!這都什么時辰了,二老爺二太太等著你們往祠堂拜祖呢!”
花綢一個激靈醒來,忙將打呼嚕的奚桓搖醒,“快、快、快起來,一會兒二嫂嫂找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