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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忽而收回,對著單煜晗冷笑兩聲,“單大人,好幾家人的臉面今日都擱在這里,橫豎撕破了,我衛嘉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沒派官,又沒在哪個衙門當差,我不怕笑話。咱們這樣,現就到順天府擊鼓升堂,辯個明白!”
萬籟寂靜,四壁空明,奚桓迅速把這個陷阱檢點一遍,處處都是破綻,可處處說不清。又料單煜晗十分在乎名聲,斷不敢聲張,他便氣定神閑地坐到榻上去,等他一個答案。
單煜晗想了千百種可能,最好的結局是他打贏了官司,但聲名盡毀,人們更愿意相信這樁桃色密聞是真的,不大關心真相。他不得不認輸,可他依然挺直了腰,從不低頭,“說吧,你們要什么?”
團團圍裹中,衛嘉豁然一笑,“單大人果然是個明白人,跟明白人說話,就是不費勁。好商量嘛,我也不是那等計較之人,要的,你都拿得出手。一嘛,我要二千兩銀子;二嘛,要你金筆題名,寫封休書。”
那奚桓立時在榻上洋洋地笑,“不用你費心,休書我都備好了,罪名是不敬公婆,明日拿到你家,請老夫人老侯爺一齊落個款,從此后,你單大人與我姑媽,再無瓜葛。”
單煜晗徐徐起身,一片背影由花紅柳綠的人墻里穿出去,“明日我在家恭候諸位。”
少頃,他有些撂倒的背影消弭在門口漆黑的夜里,人墻落空出來一塊,像道無血的傷口,經年不肯愈合。
次日大早,衛嘉等人皆至單家,衛嘉在廳上等小廝去化寶鈔,花綢拿著休書要往單煜晗屋里,奚桓不放心,想跟去,花綢只叫他在廳上等著,獨個過去。
彼時晨曦從斜撒進來,黃澄澄罩著妃色的貼,單煜晗請花綢對榻坐下,丫頭看了茶,他翻了貼閱覽,看了一會兒,倏地埋著首嘆了一聲,“我記著當初送到你家的婚書上寫:喜單花兩姓聯姻,良緣締結,書百年之約,秦晉之盟,愿此后鳳凰于飛,琴瑟調和,謹以此證。”
花綢不經意一笑,“你還記得?”
“我親筆寫的,自然記得。”
他也笑,花綢忽然發覺,她從沒認得過他,盡管她把他的虛偽自私看得一清二楚。
他招手使丫頭取來筆墨,擺在案上細研著,“自秋花開后,望到如今,一年還多,幾不曾想,我們會慘淡收場。”
花綢捉了筆,親手蘸墨遞與他,“從沒有過兩情相好,也談不上慘淡收場。”
回想從前,的確沒有可靠的記憶來指正他們曾相愛過。但很奇妙,他在宦海辛苦蟄伏時,她也在苦海跌宕,那時候,他們的名字就綁在一起了,即便不認得,甚至素未謀面,也是刻在彼此人生里的一道痕。
這時刻,他提筆的手頓住了,抬眼睇住花綢,“既有今天,當初何必嫁給我?我想,以奚家的勢力,你要悔婚,一定能想個法子出來。”
大約因著是最后的道別,花綢十分坦誠,“當初,我想過嫁給你,相夫教子,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我們倆,實在沒法子踏實過日子。你是個心思重的人,我也是,我們倆一個屋檐下,每一天都叫我喘不過氣來,太不松快了。”
這話說不清是褒是貶,單煜晗不再追問,龍飛蛇形地題名。花綢接過她的那一份帖來瞧,是標準的小楷,她闔上,沒有一點拖泥帶水地走了。
這廂又到廳上,請魏夫人署名,那魏夫人一行提筆寫字,一行乜眼瞧她,“總算如了你的意了,我倒要等著瞧你往后的好結果!”言訖將帖子狠狠擲在地上。
花綢也不理她,拾起來檢看了姓名,原想開口討要嫁妝,可話懸在舌尖,想一想,又咽下,一行人告辭出去。
那衛嘉拿了二千的寶鈔,笑得春風得意,剛下了單府門前的石磴,像是想起來什么,磨蹭著朝奚桓的馬車走近。奚桓正攙了花綢上車,扭頭見他一張大大的笑臉頂在面前,心里有了數,朝他擺擺袖,“衛兄只管放心,我的票子,下晌就使小廝送到你門上去。”
“噯、噯。”衛嘉忙不跌點頭,旋即也將袖一擺,“嗨,桓兄弟的為人我信得過,沒什么不放心的。你慢去,改日咱們再聚。”
須臾車轉兩頭,花綢靠坐著,心里狠松了一口氣,好似抗在肩頭的一個幾十斤的枷號被撤去,連呼吸都格外順暢起來。奚桓亦十分高興,將她攬在懷里,洋洋地抬著下巴,“今日高興,又是大過年的,我領你到外頭逛逛去。”
花綢一雙炯炯的杏眼抬起來,“去哪里逛呀?”
“咱們往云林館去,那里的雪景更甚。”
于是馬車當街調個頭,往南邊去,滑過無數青宇螭吻,蒼樹梢頭,雪影漸容,便是如火如荼的元宵。
按規制,元宵在京官員有十日假,各家得閑,皆往街市上觀賞盛景,長街游龍飛鳳,各式花燈,東舍多情才子,西鄰有意佳人,車闐馬咽,好不喧囂。
這時節,韞倩因有身子,不大能去跟人擠,便悶在屋里,愁鎖眉鋒,瘦損芳容,欲對燈長嘆,反把燈吹滅,靜聽樵鼓送冬風,獨整炭火熏籠,行也無聊坐也無聊,越發懶得動彈。
二更聽見眾人熱熱鬧鬧地觀燈回來,不過片刻,又聽見二房小妾張羅宴席,使丫頭來請去吃元宵。韞倩仍不愿動彈,趟在床上翻轉身望丫頭,“你去回話,多謝你們二娘好意,只是我晚飯多吃了幾口,更吃不得元宵了。”
那小丫頭喜滋滋地笑,“二娘曉得太太近來脾胃不好,吃不動這些不好克化的,另備了小席請太太吃。還請了兩位女仙來說書,要逗太太個高興,太太挪動挪動,見天躺著,也不大好啊,瞧太太年節后,又瘦了幾分。”
蓮心見韞倩又要開口回絕,便拉著丫頭問:“老爺呢?”
“老爺同幾位娘一路出門觀燈,在街市上撞見幾位朋友,與他們一道往碧喬胡同吃酒擺局去了,恐怕半夜才得回來呢,那邊只有幾個娘。”
“那你先去,太太換身衣裳就過去。”蓮心送丫頭出去,仍舊回屋里勸說韞倩兩句,見韞倩還是傷身不想動,便說起件叫她高興的事情來,“我告訴姑娘一件好事情。自那日在奚家鬧出事來后,衛嘉得了好處,有些猖狂起來,又拿著這事去要挾咱們家老爺太太給銀子。老爺無法,給了二百兩,將二姑娘叫回去,打了一頓呢。”
聞言,韞倩果然笑起來,撐坐起身,“拿什么打她?”
“拿馬鞭子,太太去攔,老爺氣不過,將太太一齊打了。太太心里有氣,就說:‘你既與姓單的有些交情,何不去問問他,只管打你自己的女兒做什么?’老爺卻嫌事情丟人,不愿意去,更何況,咱們老爺那個人,向來只問自己的前程,何時管過兒女的?他還怕去問,得罪了單大人呢,只把氣撒在太太與二姑娘身上。”
“哈哈哈、痛快痛快!”韞倩將個巴掌鼓得啪啪響,適才愿意起身,叫蓮心拿衣裳來換,“范紗霧是這世上一等一的蠢貨,我要是她,稀里糊涂地身邊睡著個男人,拼死我也要問個明白的。”
蓮心見她來了精神,笑得益發高興,“她哪里敢呀,如今又不是在家坐姑娘的時候,事事有太太做主。她在單家,這事情恨不得再不提起呢,她還敢上趕著去問?聽說衛嘉的那個小妾眼瞧要生了,愈發要騎到她頭上去了。”
舊愁萬種在韞倩眉間暫推開,整了妝發,套上件緋紅灑金長襖,戴著灰鼠臥兔,往二娘屋里去。到時正熱鬧,三個聽著女仙說故事,三房小妾磕著瓜子笑在一處,唯櫻九在小席上,無人說話,有些冷清。
眾人見韞倩來,將她請在其中,栲栳圍著,親親熱熱的家人模樣。櫻九瞧不過眼,借故辭回房中,摔碟子砸碗,惱足了氣,坐在榻上烤火,半晌不吱聲。
小丫頭見她面色冷若霜雪,一頭上了瓜子點心,一頭在榻上勸,“五娘與她們置什么氣呢,她們都是幾百年的老人了,如今老爺還是最疼五娘的。”
櫻九冷笑,“姓盧的黃土埋在脖子上的人,要他疼我取什么用?她們會巴結呀,沒日子姓盧的死了,當家的就是太太,眼前巴結好了,自然有她們的好日子過。我與太太,偏生是八百年的仇人,姓盧的要是沒了,還不知道要怎么發落我呢。如今再不想個法子把她料理了,只怕日后就是她來料理我。”
說話間,兩個人對榻盤著腿,嗑嗑吃起瓜子,銅壺架在炭盆上頭,咕嚕燒滾了,丫頭提起來瀹了壺茶,“五娘上回講那個林裁縫,不就是現成的把柄?您不是說見過他,是哪家的大官人來著?”
“都察院施家的。”櫻九掛著唇角笑笑,“我說呢,怎么瞧著他總覺著面熟,好容易想起來,那時候太太出嫁,他與姓盧的一道去迎親,我送著太太出來,門口撞見過一面。這兩個奸/夫/淫/婦,不曉得是何時刮賴上的,竟如此膽大包天,只怕,肚子里那個,還不知是誰的野種呢。”
“那五娘就將事情抖落出來,趁老爺還動得,就是顧著面子不休她,也要將這副家業另找個人擔著,這府里,除了五娘還有誰?”
櫻九將眼轉一轉,朝她招招手,附耳過去細說一陣。那丫頭不迭點頭,搖得個珍珠步搖對著長燈熒熒閃光。
到四更天適才聽見盧正元回來,醉醺醺倒在鋪上,似猛地一陣地動山搖,將櫻九驚醒,回頭瞧見個肥碩的身子,恨得眉蹙春山,爬起來將床頭銀釭點上,站在床前厭嫌地瞪著他。
瞪了半日,爬到床里頭,將他搖一搖,“老爺,好歹洗漱了,脫了衣裳再睡不遲。老爺、老爺?”
半合兒,盧正元咂摸著嘴睜眼,迎面瞧見她來不及收斂的厭惡臉色,抬手就是一個巴掌,“好你個賤/人,你是嫌我臟?真是愈發抬舉得你不曉得自家是個什么身份!”說著撐起來,“老爺我就是八百年不洗身子,也比你高貴些,哼哼!”
他吭哧吭哧笑起來,櫻九卻淚眼婆娑捂著臉哭,哭了片刻,又是撒嬌又是耍橫地拿腳蹬他,“我什么身份?我原是你家挑糞擔水的丫頭,叫你收用在屋里,受著你的打罵,還要受著你幾房妻妾的氣。少不得是我命苦,何必活著,不如一頭吊死歸了西,到菩薩跟前問問,怎的遇見你這么個索命的閻王!”
那盧正元見她哭哭啼啼解下裙帶,往床梁上掛,酒立時醒了一半,忙軟下脾氣來勸,“使不得使不得,我的心肝寶貝兒,你要死了,不如先把我盧正元殺了,好到地下,陪你做對鬼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