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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去。”
奚甯拉著她,狂雨洪流中艱難跋涉,奚緞云緊緊攥著他幾個指節,只怕一撒手,他就消失在茫茫四水中。還未登岸,不想奚甯猛地一彎腰,嘔出口血來。
墨云天陰,那汪血漬頃刻被奔騰的水流沖散,但奚緞云還是瞧見了,仿佛就有一場傾城暴雨在她心里下了兩輩子,那么久,那么冷,難得有晴天。
斷雨零風同樣輕襲了錦繡京師,卻是溫柔而綿密的,像有情人的親吻,潤了花泥,發了春暉,兩地或有不同,但兩地血脈情牽。
花綢燙了壺葡萄酒,與奚桓共飲,擱下盅,斜倚窗畔,屋檐外掛著一輪滿月,風帶著雨拂笑了玉容,“咱們的婚書也不知送到荊州沒有,娘和大哥哥瞧見了,還不知怎樣動氣呢。”
“動就動吧,頂多回來打我一頓。”奚甯拿了件桃粉的短褙子披在她肩頭,趁勢歪著臉親她一口,眼睛比星還亮,“冷不冷?”
她搖搖頭,偎在他懷里,“登封的布政使押到京,你明日是不是就要忙起來了?”
“嗯,皇上下令叫我復審這個案子,若他不翻供,大約就能輕松些,只要他供出潘鳳來,就能結案。”
“他會招供么?”
奚桓摩挲著她幾個指端,背靠明月,潺湲地笑,“這就是皇上的高明處了,刑部那么多大人,怎么不叫他們審,要叫我一個新點刑部員外郎來審封疆布政使?還不是因我是奚甯的兒子,叫我親審,等于把案子交給了爹,那位布政使一瞧,就知皇上是不會再向著潘懋說話,他自然就肯招。”
花綢端起腰,篩了盅酒遞他,“等大哥哥與福建的案子辦上來,天下嘩然,潘家就要倒臺了,實乃蒼生之幸。我敬你一盅,祝我的丈夫年少功成。”
笑嘻嘻執杯與她相碰,叮當一聲,撞出悅耳的歡笑,笑過后,奚桓趁勢將她摁倒,窗外細細的雨不知何時,已住了。
第78章 .&
夜飛鵲(四)&
“一定不叫你再做寡婦。……
微風小扇, 暖霧晴絲,名利場上疏狂,豈知富貴虛唐。自打河南布政使命盧月押解到京, 潘鳳慌了神, 問到潘懋那里,這位老謀深算的首揆卻只是淡淡擺袖,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潘鳳無奈之下, 請來昔日幕僚商議對策,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人人嘆氣,無計可施。又尋到單煜晗那里,誰知單煜晗左右推脫,借故不見,潘鳳大怒,直罵“樹倒猢猻散”。刑部那邊卻一點消息也探聽不到, 只如熱鍋上的螞蟻, 日日煎熬。
卻是惠德下令秘審盧月, 奚桓遵旨承辦, 不過三日,拿下口供呈到宮中。惠德看了聲色無異, 背影笑得抖了抖, “靠著登封一地, 官商勾結, 亂市亂民,竟牟利三百萬銀子,朕看潘鳳倒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國庫交給他, 只怕比你父親還能掙銀子呢。”
奚桓面圣不過兩次,不大摸得透惠德的性子,聽見提起奚甯,心里顫了顫,跪在地上,把頭低埋。
“聽說你是奚甯的獨子?”惠德由御案上踱步過來,睨著奚桓伏低的身軀打量,“站起來說話,朕不喜歡人動不動就跪。”
奚桓忖度一二,到底提著衣擺站起來,“回皇上,是。”
“奚甯生個兒子,與他一樣,都是年少有為。說說,登封的事情,你怎么看?”
奚桓思了又思,索性將反丟過去,“臣想,潘閣老任吏部尚書多年,又擔著閣揆多年,單靠這個案子,他手下舉薦的那些門生,是不是會上疏求情?是否緩一緩?臣愚見,若有違圣意,請皇上恕罪。”
問得金巧暗暗垂著腦袋笑他奸猾,惠德亦別眼看他,落到寶榻上去,“你比你父親……”說到此處,頓住了,手指點一點他,“也算難得,畢竟還年輕。索性就再等等吧,等你父親把荊州的事情辦妥了,一齊清算。”
奚桓遵了圣意,告退歸家,不想在宮門前撞見潘鳳,老遠地在兩堵紅墻間步履匆匆,恰巧他也望見奚桓,步伐倏而慢放,走出股氣定神閑的架勢來。
奚桓望著這強弩之末,心內暗笑,仍舊按禮作揖,“潘大人這是往內閣去?”
因近日來沒風聲,潘鳳只當是盧月抗住了沒有招供,正要往內閣細數盧月往年功績,妄圖死馬當活馬醫,上疏求皇上網開一面。眼前見了奚桓,剪起手冷蟄蟄笑,“世侄進宮,是面圣還是到內閣?”
“回大人,下官是進宮面圣。”奚桓垂垂眼,面上裝出有兩分難色。
潘鳳瞧見,借故調侃,“怎么,是盧月不肯說出背后主使?我勸世侄一句,這沒有事情,叫人怎么開口呢?世侄苦苦相逼,仔細被人參個屈打成招。在官場上,得饒人處且饒人,浮浮沉沉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好比你父親,在戶部任著戶部尚書,又任著內閣次輔,還不是說貶就貶了。有人起有人落,今日落明日起,給人留幾分活路,就是給自己留幾分退路,這個道理,世侄年輕不知事,我來告訴世侄。”
“謹遵大人教誨。”
奚桓拱手送他前去,半晌直起腰來,唇角忽地噙著抹晦暗的笑意,像要由背后撲上去,將其文雅地撕碎。
午晌歸家,奚桓往自己屋里換了件鵝黃圓領袍,急著要往蓮花顛與花綢一道吃午飯。采薇剛疊好他的補服,回頭嗔他,“索性將你的衣裳都裝起來,放到蓮花顛去算了,免得你日日還要往這里來換衣裳。你去了,大家輕松,豈不便宜?”
緊著往下,又是嘮嘮叨叨一堆抱怨,“不是我說你,你也是不小的人了,眼瞧著就要弱冠,日日賴在姑媽屋里,成什么樣子?姑媽她老人家,雖說輩分大,到底也是年輕女人,她原是休退在家,你日日纏著她,傳出什么話,往后她還怎么嫁人呢?你既敬她愛她,愈發該為她著想才是,怎的不懂事起來?”
奚桓不發一言,片刻踅出門去,渡晴光涉花圃,嗓子眼里哼著調子,好不自在。走到屋里來,見寶鴨熏香,羅帳四垂,墻下繡架上繃著做了一半的芍藥,慵慵艷光,異常華美。
撩開帳,花綢睡得正好,寶靨偎霞,云鬟低垂,手腕上戴著銀鐲,愈顯雪白的胳膊擱在枕上。奚桓無聲地笑了下,也輕輕睡到枕上去。
不想花綢沒睡沉,咯吱幾聲床架子響,便醒了,揉揉朦朧杏眼,一把推他,“人家剛要睡沉,你又來了。”
清明一過,暖日回天,蟬鳴稀疏,唱得人極易困倦,花綢翻個身,還欲再睡。奚桓卻將她摟著翻過來,眉目含怨,“我還沒吃飯呢,打發我吃飯吧,我餓了。”
“回去叫采薇打發你吃吧,我已吃過了。”
“那不成,我就是專門往你這里用飯的。”
須臾,花綢狠狠回眸,蹭地坐起來,往他肩上一捶,“真是我的冤家!起來,我叫椿娘到廚房里提飯!”
奚桓嘻嘻笑著爬起來,強行摟著她親一口,咂摸有聲,十分得意地把她兜著腿彎抱到榻上去。花綢直喊:“我的鞋!”
等他把鞋撿來,花綢盤著腿在榻上笑他,“怎的這樣高興?”
“登封的案子了結了,自然高興。”
花綢穿了鞋,廊下叫了椿娘,又踅進屋內,“潘家父子定的什么罪?”
“還沒定呢,我瞧皇上的意思,還是有些忌憚潘懋手底下那些人,怕他們求情,因此要等著福建和荊州的案子辦上來,再向朝野公布,叫三法司匯同定罪。橫豎我的事情是了結了,不過等父親回來,通政司那里,好些地方上的參本也都送來了,兆庵暫且壓著,就等到時候,數罪并論。”
提起這個,花綢往炕桌前搦一下腰,“噯,我聽見說兆庵在議親,定的是哪家的小姐?”
奚桓凝眉想一想,倒了一盅茶銜在嘴邊,笑了笑,“仿佛聽見是吏部侍郎翟大人家的三小姐。如今這個情形,潘懋是死是活也罷,被罷官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一走,少不得就是這位翟大人升任吏部尚書。施大人,還真是會選兒媳婦。”
聞言,花綢垂下眼皮,陽光漫射在她臉上,她索性推開了窗,撐在窗臺,洋洋半闔上眼,“官場聯姻,門當戶對,稀松平常,可不知怎的,聽見兆庵這門婚姻,我心里卻有幾分不好過。”
“那你是多愁善感的緣故,”奚桓歪著臉,抓起她的手,“得此失彼,人間難得兩全事,關咱們什么事呢?”
未幾擺了飯,奚桓說起采薇嘮叨他的事情,抬手往花綢鼻尖上點一點,“他們都當是我纏著你,殊不知你是何等的磨纏人。等婚書送回來,我索性就搬到你屋里住來,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