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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的汁水在他手中褪得一抹綠,花綢輕掀眼皮瞧他滿腹委屈的神色,牽出條絹子往面盆架上沾了水,捧著他的手細搽,“剝了橘子皮也不洗手,弄臟了衣裳可不好洗的。”
奚桓被她托在溫熱的手心,驀然覺得她的手把剛過去的夏天又一把掣了回來,熾熱的太陽烤著他,涼爽的風吹著他,舒服得他不想說話。
那陳照年立在長案另一邊,兩個手指來來回回地拂著案沿,眼睛倏抬倏落,悄然地游在花綢的裙與臉。
只待他們搽干凈手了,他才逮著空隙與花綢搭話,“小姐就是桓兒的表姑媽?”
花綢障袂莞爾,似一縷信花月,蓮葉風,帶著咽水縈云的天然風情,“是,耽擱了先生講學,抱歉。”
“不妨事兒。”他走上來兩步,朝花綢作揖,“桓兒待小姐倒十分恭敬,只是不肯聽我的話。還請小姐勸一勸,叫他安靜坐著聽講。”
花綢芳裙淺動,挪了半步回禮,“叫先生費心了。”
兩個人越靠越近的步子牽動了奚桓的心弦,在這割扯間,手掌上橘子皮的余韻浮起來,酸酸澀澀。他將兩個恨眼在陳照年身上探半晌,倏地噙著冷笑,“你教不好我,是你沒能耐,做什么勞煩我姑媽?”
那陳照年只覺失了顏面,陡地脹紅臉,斟酌用詞欲訓斥他一番。
奚桓卻不遠如他籌謀得當,仰著臉便大放厥詞,“我爹給你多少銀子?我加倍給你,你往后別來了,橫豎你也是個沒能為,教也教不了我什么。”
“桓兒!”花綢臉色驟變,窺一眼陳照年面上悻悻訕訕的顏色,一搦裙,將奚桓掣到簾角低訓,“怎么能對先生無禮?”
“怎么不能?”奚桓稍稍放低聲音,不重不輕,正好叫滿屋里都聽見,“他算個什么玩意兒?我聽他幾日課,已經是給足他臉面了。”
花綢心頭一振,回首見陳照年益發低垂著臉,忙捂他的嘴,“你再這么沒禮,我告訴你父親,叫他打你。”
“打就打,嗚嗚……”他猛地把臉掙出來,憤懣難當地望著陳照年,“我要是喊句疼,就不是他兒子,”說著調目回來,怨凄凄地睇住花綢,“也不是你侄兒!”
廊下丫頭婆子聽見,一窩蜂潮涌進來,見奚桓生了氣,又是端果子又是置玩意。那余媽媽哪里尋來件玉造的魯班鎖塞在他手里,圓球型,橫七豎八套著玉桁。
口里喁喁哄個不住,“好好的又發起火來,叫老爺歸家聽見,真格要打你。”哄他一場,又款步到陳照年跟前行禮,“先生體諒體諒,小孩子坐不住,今兒的課也過于長了些,脾氣給他拖出來了,先生勿怪,還請勿告訴老爺。”
花綢冷眼瞧著,心內惱嘆這些人縱他太過,卻不便多管。只對著奚桓泄口氣,捉裙出去。奚桓當她生了氣,燥起來,急步往廊下追,“姑媽,您上哪兒去?”
“回家。”她語氣淡淡的,自顧蜿廊而下。
奚桓便提著片衣擺在后頭追,“我課上完了,姑媽在這里同我一道吃飯好不?吃過飯,咱們往園子里玩兒去。”
他在后頭歪著臉窺她,只窺見無光無彩的半片腮,他急了,圍在她后頭左右打轉,“姑媽、姑媽,您理理我好不?”
兀地下了廊,花綢旋裙回首,瞧他急得臉通紅,也有些于心不忍,“你回屋吧,我家去了。”
“我跟您一道家去,好不?”
也不知怎的,花綢惱不足,憑白添了些五味雜陳的不痛快,“屋里那堆人等著哄你呢,你快上去吧,朝先生道個歉。”
別的都好說,唯這個奚桓不肯答應,也不知是跟誰賭氣,橫豎厭煩那陳照年,便將臉瞥向一邊,悶不做聲。花綢見他冥頑不明,不欲睬他,冷蟄蟄旋裙走了。
因慪著口氣,風地里走一遭,到家便咳嗽起來,起初不過是偶時咳兩聲,過幾日竟咳不住,一副嗓子又干又啞。
吃了幾日熱水,捂了幾日被子皆不管用,奚緞云又腆著臉到總管房里去支了些炭來,攏了個火盆在架子床底下熏著。
可巧,因都瞧不上這門窮親戚,總管房里的人使了心眼,給的下人燒的次等貨。燒起來,起初不覺得,久了便有輕煙嗆嗓子。
眼瞧花綢愈發咳得厲害,奚緞云沒法子,只好麻煩人,使紅藕到總管房里支牌子請大夫。紅藕拿了牌子到下房里使人套車馬請人。管出門坐轎備車的那主事,好巧不巧,偏就是那廚房里月琴她娘的姘夫。
眾人只管其叫“懷大”,四十出頭的年紀,生得五大三粗含胸駝背,房里正與一班小廝吃酒劃拳,兀地被叫出來,心里本不痛快,又聽見是蓮花顛里請大夫,愈發沒個好臉,眼里全是冰,“要請哪里的大夫?”
紅藕雖在這府里幾年,卻一直經辦些雞毛蒜皮的雜事,也有些懵懂,“府里頭請大夫,向來是請宮里的太醫,還請主管也請個太醫來瞧瞧我們姑娘。”
那懷大抽了牌子赍在懷內冷笑,“想得倒挺好,這宮里頭的太醫都是給爺奶奶們瞧病的,你們姑娘是哪個譜上的主子,也配瞧太醫?”
冷風地里驀地撩起火,紅藕萬般捺住,陪著笑臉,“那管家瞧著外頭哪個大夫好請來,也是一樣的。”
幾個小廝屋里聽見女人聲音,正如那野狗見了肉,浪潮似的涌出來,將紅藕團團裹住。觀者如堵中,撲來渾濁的酒氣,熏得紅藕捂了鼻,垂首避著眾人目光。
那懷大雖是點頭應了,卻半天不挪動,也不回聲,木杵著,抬著下巴瞧著疊山障水的一片太湖石,似乎等著什么。
不知誰將紅藕搡一把,嘻嘻笑著,“姐姐長得水靈靈的,怎么心眼那么不開竅?你使人辦事,難不成白使?”
紅藕恍過神魂,指節擼下枚銀戒指,窄窄的,沒什么斤兩。懷大淡瞥一眼,瞧不上,沒接。
那酒氣哄哄的人堆里又鉆出個小廝,狗似的將腦袋湊到紅藕耳廓邊嗅一嗅,“要不我替姐姐去辦這差使,姐姐上我屋里坐等著,晚秋天,風大,仔細吹病了姐姐。”
給他滿嘴的酒氣一熏,紅藕直縮脖子,“不敢勞煩,我回屋里等著就是。”
小廝瞧她沒經過事,愈發喜歡,緊著挨近了,猛地抓住她的手。紅藕乍驚,忙把手抽出來,縮在一旁,偷著在裙邊蹭一蹭。
眾人圍著哄笑不止,那小廝臊了皮,臉上起了惱色,“姐姐倘或嫌我們,又何苦來找我們辦事?喏,馬在馬廄里,姐姐提了裙子,跨了馬街上自個兒請去。”
花容月貌的姑娘,哪里能獨往大街上去的。紅藕縮著肩不言語,繡鞋往裙里藏一藏。
恰逢哪個屋里的一個丫頭也往門房上來,穿著紅艷艷的裙,鞋尖輕點,恍若漫步云端,軟綿綿地在遠處喊一聲:“噯,誰去給我外頭買件東西?!”
人堆里擠出個漢子,著急忙慌地往那頭跑兩步,到跟前,兩個人湊頭嘀咕一陣。紅藕就瞥見那小廝也去抓她的手,被她風情裊裊地嗔一眼,丟開了。他復去抓,她稍頓一陣,回嗔拍他……
你來我往間,紅藕恍惚醍醐灌頂,繃緊的心弦是誰用指端撥一撥,發出凄凄艷艷的回響。
她仿佛懂了,于是小廝再抓她手時,她沒再像剛才那般突兀地、不合時宜地掙扎。只是百轉千回地也嗔他一眼,慢條條抽出手,栽倒下巴,像是對老天爺低了頭,在懦弱里尋找到方向,而這方向,更多的,只是一只失聲的黃鶯在緘默中撲騰翅膀。
鶯雀在隨之而來的寒冷里徹底沒了聲,但金鳳花如舊,照常如火如荼地開,撒野的朝晴空里奔逃。
晴空底下,高枕窩晚霞,檻窗上嵌著一雙明目皓眼,一眨一眨地,閃爍期盼。
盼到屋內燈檠明亮,窗外皎月東出,奚桓回過眼來,朝屋里瞥一眼,“秋蘅姐姐,姑媽在屋里做什么呢?怎么這些日子不來瞧我?”
秋蘅乃是奚桓屋里的大丫頭,時下十七歲,除余媽媽外,屋里屬她說了算,也格外穩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