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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嫂見狀,想來是二人有旁的話要說,便自去廚房。
待陳大嫂去了,賀瑤清卻一時支吾,隨即壓低了聲音。
“才剛聽陳大嫂對您的醫術贊譽有加,便斗膽……斗膽想問一問您……”
“姑娘有話不妨說來。”墨大夫停了拐杖遂問道。
“不知您對男子……男子……我阿兄,于那處上頭陰私之事,可有得治么?”賀瑤清原也全然死馬當活馬醫,想來若他真有疾,王府里頭那樣多的大夫瞧不好,但倘或真教她瞎貓碰到死耗子,治好了李云辭的隱疾,那也莫說什么取他信任這樣圍魏救趙之言了,直搗黃龍便是。
只她不知曉的是,內里李云辭雖說不能動彈,可耳目皆聰、逖聽遠聞,于百里內能聞馬蹄聲辨數。賀瑤清的話其實說得甚為隱晦,卻仍教李云辭險些跳起來至她跟前好生辯駁說道一番。
究竟他何處不妥,教她誤會至此,怎的他于那上頭便要治了?
于男子而言,這本就事關萬分體面之事,如今被她這般在門外、在外人跟前妄下雌黃,他不曾被匕首扎死,亦不曾被毒死,如今卻險些要背過氣去!
那頭賀瑤清問罷,墨大夫面上卻變幻莫測,才剛摸脈搏,雖說現下內里躺著的人正體虛,不說如何倚勢凌人,卻分明是折臂三公輕世傲物之態。隨即擺出耳聾眼花的那一套來,“姑娘,才剛說什么?”
賀瑤清一時怔楞,先頭說出來已然費了她好些臉皮,如今再要朗聲說一回,臊要臊死了,遂面色悻悻然,擺了擺手,只道無礙。橫豎若治好了他,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治不好,怎么想也都算不到她頭上去。
送走墨大夫,便往廚房去了,見陳大嫂正在替她煎藥,忙接過手來。
“我與阿兄吃你們的用你們的,身無長物原就心下愧怍,如何好這般勞煩你替我煎藥?”
“不妨事的,你且安心住著罷。”
“今早你給我的繡樣花樣,我原都不曾見過,晚些時候我便去街上尋人瞧一瞧,若能賣些銀錢,你與你阿兄艱難,只留著傍身便是,我與你陳大哥不缺你這幾個的。”
賀瑤清從上輩子起,便不曾這般被人誠善對待過,原以為藺璟是良人,可后頭不過是一場空夢。她其實慣是個會心軟之人,人待她一分好,她便總想桃李報之,如今見陳大嫂這般拿她當自家人,眼中竟要泛起淚意來。
隨即別過臉去抬手拭了眼角,“大嫂可有要忙的?快些去罷,這里我來便是。”
“也好,你小心著燙,我這便去街上尋人看繡樣去。”陳氏見賀瑤清雙手青蔥一般細嫩,想來先頭在家中都不曾做過粗活的,遂交代了便拿了籃子出門去了。
待煎好藥,賀瑤清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慮了藥渣,想了想,又在廚房里頭舀了一勺粗糖盛于碗中,這才往李云辭的屋子里去了。
待入屋,便見李云辭鐵青著臉,一時不明所以。轉念一想,他才剛是一人在屋中,又不能動彈吱聲,心下不愉也是有的,遂輕聲道。
“王爺見諒,妾身才剛去煎藥去了。”
說罷,便將他扶起身,小心翼翼得不曾牽扯到他的傷口,而后在他背脊處塞了兩個枕頭。便端起藥盞輕舀了一勺,許是怕燙,又置于唇邊微微唿著,少頃,便置于李云辭唇邊。
李云辭面色古怪,賀瑤清想起先頭她每每靠近他,他便諸多不愉,便只當他在這處別扭,遂寬慰道。
“如今王爺行動多有不便,妾身冒犯了,待后頭王爺能動了,妾身自當瑾守本分。”
至此,李云辭眼簾微掀,瞧著面前的人,復又垂眸,棕色的湯藥在勺中輕掠起波瀾,心下是百轉千回。
半晌,才費力扯了唇瓣。
賀瑤清見狀,將藥盞倒入唇口,隨即便一勺接著一勺,李云辭也不是個矯情的人,不多時,一碗藥便用完了。
賀瑤清忙又拿起先頭備下的那碗粗糖,“王爺可要用些么?”
李云辭眉間倏地一斂,幾不可見得別過面去,卻見賀瑤清瑩瑩眸光,不過須臾間,便鬼使神差得復轉過頭去,唇瓣微張,輕靠了那膩得齁人的粗糖。
赤糖的方晶一靠至他的唇邊便倏地化開,繼而緩緩淌入唇口,綿柔的甜味好似自長了腿腳一邊都不打一聲招呼便往喉間滑去,隨后沉入心扉,在那上頭破開一個小口,蜻蜓點水般掠過……
第31章
你可是真的認了命?
這日晚間,萬籟俱寂。
一扇木門將嗚嗚低鳴的風聲掩在門外,賀瑤清正在另一頭的圓桌旁剪亮了燭火,隨即又起了針箍,在布帛上穿針引線。
先頭陳大嫂回來說與她,竟真有人瞧上了她的繡樣,直夸她的花樣見所未見,還出了二吊錢一方帕子的價。陳大嫂說這些的時候,滿眼的欣喜,“只那人還提了要求,帕子上的花樣都不好一樣。”
賀瑤清隨即應下。這也不難,她先頭在宮里,見過的繡樣比比皆是,莫說花樣不能一樣,便是針法不能相似她亦能做得到。
她原不知曉二吊錢有多少,只她如今身無分文,陳氏夫婦尚不曾怨懟,她卻不好無知無覺得隨意吃用。何況李云辭還不曾好全,她閑來無事,得空便繡些,待日后賣了銀錢,便給陳氏夫婦,以報他二人收留之恩。
一旁床榻之上的李云辭已然漸好起來,雖說四肢仍還有些酸軟無力,可已然能夠自用些吃食,再用不著賀瑤清手把手相喂。
他眼下才剛用了藥,靠在床榻上頭隨意尋了本《三言》,原是慢條斯理地翻著,卻總忍不住去瞧桌旁的人,看她如何將絲線躍然于帕上。
他現下雖還下不得床榻,可二人離得那般近,只稍他略直起身子,便能瞧見她繡了什么,他從不知曉她竟還做得這樣一手好女紅。
屋內一陣靜謐,只余絲線穿過被繃子繃緊布帛的嗡嗡聲,與翻過幾頁書的索索之聲。
李云辭這廂一抬眸,便瞥見賀瑤清正在揉著眉眼,隨即下意識出聲,“你要做到何時?”只聲音仍有些嘶啞。
賀瑤清手中的絲線忽得一頓,側眸問道,“可是擾了您休憩?”
李云辭默了一默,卻還不曾出聲,便見賀瑤清知趣得收了繡線起身,繼而“噗”的一聲吹熄了燭火,轉身便往墻角的另一張小榻上去了,掀了被褥,躺下身去。
因著燭火驟暗,外頭的月光仿佛還不及透進來,一時間他看不見她是如何起身,如何行至墻角的小榻上,又是如何掀了被褥和衣躺下身去。
只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隨即屋內便又沉入了靜謐中。
李云辭眼下手中還正握著許久不曾翻頁的書卷,時間已然不早,她定然也是發覺了,故而早早熄了燭火,如今他合該將書卷放置于床榻,躺下身去合上被褥睡去。
可心下卻升起一股難言的悵然來,可是他方才一時不察或是恢復得還不大好,故而語態上頭不曾注意教她誤會了?他并不是催促她的意思,他不過是瞧她繡得入神,都許久不曾說話了,便隨意尋了話頭問問罷了。
倒也不是說她待他不好,恰相反,她這幾日待他,再好也沒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