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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至親至疏夫妻。”
夜越來越深, 得虧是在春日里頭,賀瑤清在河岸邊枯坐了好一會兒,除了歪坐著泡在河水里的裙擺還濕著, 其他已然漸漸要干了,只頭上綰著的發髻還有點點水珠落下,她原頭發就長, 先頭那般在河水里頭浸著,若不散開怕是難干。
便只得先從河岸邊起身, 待至另一側干爽之地, 緩緩解開李云辭甩給她的那個包袱, 見著內里有換好了的碎銀, 一沓子銀票, 竟還有出關的文書和戶籍。
不過一瞬,賀瑤清便又要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替她想得那樣周到,眼下又為何要將她一人拋擲在這四處無人之地, 可先頭的眼淚都教流干了,如今只微微打著哆嗦抽噎著。
待點了包袱里頭的物件, 裙擺已然漸干, 索性今日不曾下雨,還能瞧得見天上的星星, 賀瑤清望了一會兒,雖說李云辭給了她出關的文書, 可若出了雍州地界再遇到藺璟又該如何是好,想罷,便起身往西面走去了。
夜這樣深,雖說夜風吹在人身上不似先頭那般寒涼, 可到底還是沁了些冷意,賀瑤清心下翻著酸楚,雙臂抱著肩,一步步順著羊腸小徑向先走著。
她不知曉眼下離城中還有多久,莫說客棧,便是遇到個能讓她今夜暫且落腳的茶棚也好哇。
正這時,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嗷嗚嗚”的狼叫,一時心下大駭,她從小養在深閨,哪里還能見過這樣的陣仗,只倏地站定身子再不敢動。
正是面色煞白之際,便又聽得一聲哀叫,倒似是誰人給了那狼崽子一記。
賀瑤清心慌意亂,哪里還敢再逗留,只得往前趕著路。
許是步履煩亂,又或是郊外小徑碎石子太多,一時不察便腳下一絆摔了一跤,再起身時便發下膝蓋已然用不得力,腳腕處好似也傷著了,一個跨步便是一股鉆心的疼。
霎時,千般委屈又要臨面襲來,熱了眼眶,心里將李云辭那廝罵了個狗血淋頭,卻也只得扶著樹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向前去。
又行了一陣,不想遠處竟有一輛犢車正朝這處來,上頭駕車的好似是一位略上了年紀的大爺。
心下一時大喜,哪里還管什么腳腕上的疼痛,只得抬高手臂喊著,待那犢車近跟前。
賀瑤清便一瘸一拐地上前,“這位大爺,您這是要往何處去,我與家人走散了,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言訖,便見犢車內幕簾一掀,一老婦人探出頭來,見狀竟熱切道,“這位姑娘,咱們正要往鄞陽去,可是順路?”
聞言,莫管順不順路了,眼下只要讓她順利入了城,比什么不強,當即點頭如搗蒜,“如此,可會勞煩二位。”
那老婦人隨即下了犢車,將賀瑤清攙扶入了車廂內,抬手一摸,見她身上頭隱隱帶著濕意,復道,“怎的還濕漉漉的,可是沾了露水?我內里原還有兩身干凈的衣衫,是要帶給我女兒的,姑娘若不嫌棄,可先換上。”
聽罷,賀瑤清竟忍不住又要潸然淚下,只得忍了淚意,不住地致謝。
那老婦人便替賀瑤清闔上車門,坐在外頭與那大爺一道駕車。
賀瑤清在車廂內摸索到一個包袱,待解開包袱,便見內里果然擺著一身衣衫,雖說是粗布麻衫,可與她身上頭濕了又干還隱隱透著潮氣的錦衣華服比,已然再好也不過了。
小心換上后,又從李云辭給她的那個包袱里摸出了兩個碎銀,悄悄放入那老婦人的包袱中。
復打開車門,“大娘,我已好了,外頭天寒,快入內罷。”
那老夫人聞言,回過頭囅然一笑,“不打緊,姑娘且好生坐著罷,我家老頭子原一人駕車也是無趣,我陪著說會兒話。”
“入了城姑娘要去往何處?我們給你送過去。”
賀瑤清哪里好意思這樣勞煩,“多謝大娘,只將我放在就近的客棧便可。”
老婦人應下,“姑娘若是累,不若先睡會兒,待到了地方我喚你。”
說罷,抬手替賀瑤清放下了車簾、緩緩闔上車門,便兀自與大爺二人說著話。
“且慢點趕車,夜里頭路原就不見,沒得磕到了。”
大爺隨即笑道,“無妨,你還不知曉我么。”
話音剛落,便似老婦人輕輕拍了一下大爺的肩膀,言辭中帶著一些嗔怪,“可小聲些,莫擾了姑娘困覺。”
大爺隨即壓低了聲線,“你也睡會兒罷。”
至此,外頭便再無聲音傳來,只余“吱扭”的車輪轉動的聲音。
犢車原不似馬車寬敞,賀瑤清瑟縮在車廂內,聽著外頭大爺與大娘說話的聲音,眼眶濕熱。
外間這一對,想來不過是日子尋常的夫妻,二人這樣的年歲卻能做到這般相敬如賓相濡以沫。
藺璟口口聲聲說尊她重她,卻是虛偽至極的肖小。
可李云辭那人就比藺璟好么,先頭的那番行事,又哪里是尊她重她的良人呢。
心下一默。
所謂“至親至疏夫妻1”,想來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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犢車晃晃悠悠地往東去,賀瑤清被那大娘喚醒時,已瞇了好一會兒。
那老婦人輕輕推著她的肩膀,“姑娘,已然到了客棧了。”
賀瑤清緩緩爬起身,下了犢車,朝大爺與老婦人二人深深一拜,“不知大娘住在鄞陽何處,日后定當上門深謝。”
那二人卻只擺了擺手,不發一言得駕車去了。
賀瑤清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遂轉身,一瘸一拐入了客棧。
因著鄞陽原就是雍州邊城,想來有許多從人在這處落腳,故而這樣的深夜,客棧里頭竟還是燈火通明。
才剛入門內,便有店小二讓來迎,“這位客官,打尖兒還是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