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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笑著嗔怪她:“外面的事你哪里知道,你爹爹每日忙公務,家里就別再給他添麻煩了。”
雪畔嘖了一聲,“爹爹你瞧,姨娘一輩子不爭不搶,吃了多大的虧都忍著,府里上下誰不夸她賢良!夫人在時,她做小伏低受盡委屈,夫人不在了,也是姨娘代為操持這偌大的家業。不說姨娘勞苦功高,就看在姨娘為爹爹生兒育女的份上,也該抬舉姨娘,給她一個名分才是。”
江珩的心里,何嘗不愿意給柳氏一個說法。早年柳氏雖在瓦市賣酒,出身微賤了些,卻也不是營妓粉頭之流。他每每經過她的攤前,她總會遞上自釀的梅酒,說不能與潘樓的瓊液、梁宅園子的美祿相比,僅是奴奴一番心意。那時候看她溫婉動人,一雙秀目能說話,舉手投足間的妖嬈之態、嬌媚之姿,遠不是宗女縣主能比,他就沉溺進溫柔鄉里出不來了。
當家主母端莊,可以直迎八方來風,美妾在內宅提供款款柔情,是個男人都憧憬這種無可挑剔的日子。說句實在話,柳氏侍主很是盡心,愿意在男人身上下功夫,就連剛才那一跪,都是幾經斟酌提煉出來的最美身段,就沖這份心,主母沒了,也該她苦盡甘來了。
可惜云畔阻撓,讓在柳氏面前夸過海口的江珩很下不來臺,他頭一次覺得這嫡長女難纏,簡直是第二個漁陽縣主。
柳氏卻善解人意,知道他為難,只讓雪畔別再說了,“你姐姐畢竟尊貴。”
雪畔氣得翻眼,“再尊貴也是爹爹的女兒!依我說,快把她嫁出去吧,出了閣的女兒不便插手娘家事務,到時候爹爹抬舉姨娘,她也管不著。”
這話引來江珩長時間的沉默,柳氏偷覷他的神情,見他不置可否,便笑著說:“郎主別聽小孩子胡言……”
江珩卻擺了擺手,“她母親在時,就替她定下了安昌郡公家。上年她母親過世,郡公夫婦親自登門吊唁,那時也議過兩個孩子的婚事,只怕要再等一年。如今杖期服滿,也是時候了……”一面說,一面撫著胡髭起身,慢慢踱出了曉從軒。
1杖期:舊時服喪禮制,父在為母,夫為妻,服期一年,又稱“杖期”。本文江珩為縣主服齊衰杖期,因父在而母卒,子女所服不能重于父親,因此云畔也跟著服齊衰杖期。
第2章 沒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
雪畔目送父親的身影走遠,回過身來一哂,“還是個公侯家,真是便宜了她!”
柳氏慢條斯理捏著茶盞抿茶,打碎的茶沫子變成了墨色的濃湯,即便與水渾然一體,也還是能看出虬結不均的分布。
細品一口,齒頰間有厚重遲滯的澀感,像藥。其實她從來不愛喝茶,她喜歡瓦市里販賣的甘豆湯、荔枝膏水,甜也甜得坦坦蕩蕩。然而高門大戶,不能拿那些消遣的香飲子做主飲,家主喜歡品茶,茶湯高雅,所以她也得裝出喜歡喝茶的樣子來。
轉過手,將茶盞放在小幾上,柳氏抻了抻膝頭的褶皺說:“她母親是縣主,她也算半個宗女,自然要和公侯府第結親。”
雪畔對于這個大姐姐一向不服,在她看來云畔和自己相比,只勝在出身,要是自己托生在縣主肚子里,不定誰更冒尖呢!
如今江云畔仗著是嫡出,處處蓋她和雨畔一頭。雨畔是個有吃有喝就滿足的人,嫡庶之間的明爭暗斗只是長姐和二姐的事,和她不相干。你要是在她面前曉以利害,她當時好像聽明白了,點頭如搗蒜,等背過人去立刻全忘,因此不管什么事,從來沒人和她議長短。
然而心里再不平,嫡庶確實隔著幾重山。內宅中仗著爹爹的偏愛,她們尚且不吃虧,但在幽州貴女的圈子里,她們永遠低人一等。譬如一年一度的繁花宴,只邀各家嫡女參加,她們這些庶女連旁觀的資格都沒有。再者婚配上頭,嫡女配的是高官之主,小小庶女呢,不是嫁給小吏,就是與官員做續弦夫人。
雪畔的心氣極高,她當然不認為自己會是那樣的命運,冥冥中一直有個聲音告訴她,自己將來必有遠大前程。她只是盯著云畔,云畔嫁得好,她就怨恨世道不公,在自己母親面前也不必諱言,“讓她配個窮酸才好!”
柳氏覺得女兒太過天真了,“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果然讓她嫁窮酸,你爹爹也不答應,哪家侯府門第,愿意找個沒名沒姓的郎子?”
雪畔終于泄了氣,坐在那里嘟囔不止。
柳氏笑了笑,和聲道:“她終歸是你姐姐,姊妹間以和為貴,你要處處謙讓敬重她,別讓你爹爹為難。爹娘不能伴你們到老,將來若是她顯貴,于你們也有好處,萬一遇上什么難處,也好彼此相幫。”
雪畔納罕地看了母親半晌,最后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阿娘愈發畏首畏尾了。”
柳氏也不惱,倚著引枕看向窗外。
暮春的日頭逐漸變得厲害了,院中涂了紅漆的秋千架子幻化出重影,看久了令人暈眩。
她瞇起眼睛,大有一種勘破世事的機巧,“要是我也和你一樣冒進,哪里能得今天。一味以色飧夫主,永遠都是下等賤妾,玩物一樣的人。可身上要是帶著主母的品行,再加上夫主的寵愛,那何愁一輩子做妾,活得長久些,就什么都有了。”
***
深宅內院,最不缺的就是耳報神,侯府按捺不住,托媒人拜會郡公府的消息,很快就傳進了披繡院。
潘嬤嬤是縣主的陪房嬤嬤,云畔也是她幫著帶大的,算是個貼心的老人。她從門上收羅了消息,回來不平地抱怨:“倘或夫人健在,哪里會出這樣的事!小娘子服喪,婚事擱置,郡公府等了一年,照理說著急的應當是他們才對,斷沒個女家一出杖期,就急急托大媒登門知會的道理。這種小家子才干的事兒,究竟是誰出的主意,就算不問也知道。”潘嬤嬤對插著袖子,臉上盡是憤憤不平的神情,眼梢暼著墻腳嘀咕,“說句犯上的話,咱們郎主是愈發糊涂了,被那起小人調唆的,通沒有半點侯門府邸的做派!李家雖下了定,到底是一門新親,完婚前尤其要仔細。將來娘子過門還有阿嫂呢,起頭就讓人議論,日后豈不愈發看低了娘子。”
云畔心里也覺得無奈,那天和父親爭執的事就是起因,讓他們有了早早打發她的念頭。
是啊,女兒在娘家能逗留多久,左不過養到十五六歲,定下親事嫁人就是了。柳氏連主母都熬死了,再把作梗的嫡女熬出門,也不是多為難的事。
可惜阿娘只生了她一個,可惜自己不是男人,這個家最后還是會落到柳氏手里,畢竟她替爹爹生下了唯一的兒子。不過可慶幸的,是當年柳氏找上門時,阿娘留了個心眼,要她以奴籍入府。
瓦市的賣酒女雖低賤,卻還是良籍,良籍就有無限可能,譬如夫主要是不怕萬人恥笑,可以大大方方扶她做夫人。但奴籍就不行了,要想出頭,須得先放良。柳氏的奴籍文書如今在云畔手上,這也是為什么爹爹想扶正柳氏,先要來和她打商量的原因。
反正自己不急,就算嫁到郡公府,她也會帶上那張契約,有自己一日,柳氏就一日別想當上開國侯夫人。讓她寒心的是爹爹的涼薄,阿娘在時,他至少還會敷衍,等阿娘離世,他就冷血得連骨肉親情都不顧了。
罷了,都不是什么要緊事,云畔的性格其實不強硬,只要他們不來招惹,各住各的院子,減免來往也可以相安無事。阿娘因少時的莽撞后悔了十幾年,十幾年的痛定思痛,最后化作了給女兒置辦嫁妝的動力,除了手上積攢下的縣主食邑和產業,還有交引鋪的各色鈔引1。
有錢便有底氣,云畔倒也并不在意爹爹那番動作。她坐在窗前翻看妝匣,找出兩張茶引來,垂著眼吩咐檎丹:“近來關外茶葉運輸受阻,茶葉有市無價,正是拋售的好時候。讓卷柏找了張牙郎,尋個價錢合適的買家折變現銀,再換成鹽引和香藥引。”
低價囤貨,高價賣出,她十三歲起便開始親自操持。阿娘有心教授她這些,說將來當家做主母,都是經營家業的門道。
檎丹領命出去承辦了,云畔這時才有空理會潘嬤嬤帶來的消息,轉頭道:“父親安排兒女婚事本是天經地義,我雖覺得這么做不妥,卻也無可奈何。從服滿到今天,已經有半個月了,郡公府上確實沒差人來過,不知是什么打算。”頓了頓又問,“你打聽清了嗎,是都轉運使夫人親自登了郡公府門?”
都轉運使夫人是安昌郡公夫人的手帕交,當初就是她頻頻奔走,才成全了這門婚事。爹爹托她轉達,是正經談婚論嫁的意思,要是郡公府有成婚的打算,就應該勤快走動起來了。
潘嬤嬤說是,“正是轉運使夫人親自去的,只是咱們夫人不在了,沒處回話。柳娘雖搶著掌家,到底有頭有臉的勛貴夫人們不拿她當個人,嫡女婚嫁稟報妾室,豈不是轉運使夫人也成了不懂規矩的人了!”
云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親事是上年定下的,她對郡公府那位二郎印象不深,匆匆見過一次面,只記得人還算斯文有禮,至于長相怎么樣,甚至已經想不起來了。自己對這門婚事無可無不可,郡公府要是急,安排好日子,嫁了也就嫁了。要是不急,再等等也無妨,反正看過了阿娘的兩情相悅一場空,婚姻不過是捆綁過日子,沒有那么多的非卿不可。
她打發潘嬤嬤去了,自己閑來無事照舊制制香,照著古方做墨錠,閨中歲月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
兩日后父親打發人來傳話,說今晚全家一起吃個飯吧。云畔知道,必定是郡公府有回應了,她在這個家的時日應當也不多了。
從屋里走出來,站在廊下向東看,那里是阿娘曾經居住過的院子,離得很近,能看見青黑的屋脊和檐角。
正是太陽要下山的時候,天地浸沒在一片浩大的輝煌里,忽見一朵蒲公英越過院墻,乘著金芒飛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底部淚滴狀的薄梗降落在她指縫里,細細的絨傘細細地顫動。她小心翼翼托住,手腕上青色的脈絡,在落日余暉下也泛出溫暖的橘紅來。
檎丹打趣,“娘子小時候就愛玩這個,如今大了還是這樣。”
云畔吹了口氣,把它吹遠了,艷羨地說:“人要是能像它那樣多好,借著長風一去千里,然后落地生根,來年長出新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