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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使伺候公爺更衣去了,鳴珂和箬蘭上來替云畔解了蔽膝和革帶,姚嬤嬤站在一旁問:“禁中可為難夫人啊?”
云畔說:“一切尚且應付得過來,嬤嬤放心吧。”
姚嬤嬤長長舒了口氣,“那就好,不瞞夫人,自你出門我就提心吊膽,只怕夫人沒有經歷過那些,一時慌了手腳。禁中的人啊,可都是絕頂利害的,但凡應錯了一句話,都會招來災禍。”
云畔笑道:“我不會旁的,只管表忠心,準錯不了的。太后和我提起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我那時就想著,可惜他們過世太早,要是他們還活著,我阿娘一定也活著,受了腌臜氣就回長公主府,不必留在侯府苦熬。”
所以啊,最苦就是父母雙亡,失了娘家的女人若是想和離,男人便有了“三不去”的借口可以搪塞。有所娶無所歸,又不能自立門戶,阿娘后來之所以強忍著惡心留在江家門里,是為她將來的婚配考慮。
姚嬤嬤嘆了口氣,“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啊。我是看著縣主長起來的,那時候滿以為她找見了一個能依靠終身的人,沒曾想竟是這樣。”說著臉上的愁悶又轉變成了欣慰,“縣主這輩子沒受用完的福氣,會積攢起來傳續給夫人的。瞧瞧如今找了個多好的郎子,說話溫和,人又體貼,打著燈籠也難找呢。”
云畔沒有應,心里仍舊是那樣想法,不必期望太高,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
鳴珂送了一件松霜綠的素紗褙子來給她穿上,她踱到內室取出一疊鈔引來,遞給了姚嬤嬤,“我早打聽過了,上京的香料和蠶繭供不應求,這些鈔引打發靠得住的人,帶到官巷南街的引市上找下家,別進交引庫,進了庫賣不出好價錢。我要套了現錢,在南橋瓦市上盤下幾間鋪子,將門面打通了經營女客生意。上京的勛貴女眷們入酒樓茶肆到底不方便,有了這么個去處,專經營茶酒和手作,一則讓她們消遣時光,二則可以拉攏整個上京的官員內宅。”
檎丹聽得撫掌,“就像繁花宴一樣。”
云畔點了點頭,復囑咐姚嬤嬤:“仔細著辦,到底不是小數目,等雨停了讓施嬤嬤點兩個靠得住的人跟著。我想著,先把錢歸攏,回頭真要開鋪子,還得問過了祖母和母親的意思再行事,暫且不要宣揚出去。”
姚嬤嬤道是,領了差事便出門承辦去了。
外面雨照舊下得很大,烈日炎炎半個月,忽來一場大雨,澆得整個院子清爽了,廊下青磚被浸透,也顯得油光水滑起來。
云畔本想在屋后的鵝頸椅上閑坐下來,喝上一盞香飲的,可是不能夠。太夫人和王妃必定都在等著她的消息,要是久等不見人過去回稟,那就是不知事,會令長輩們不高興的。
于是讓檎丹帶上了禁中的賞賜,過茂園去。順著游廊到了月洞門上,穿過雨幕,遠遠就看見太夫人跟前伺候的玉瀝在廊下鵠立著,打眼看她到了門前,忙撐著傘迎出來,一面道:“這么大的雨,夫人怎么這會兒過來了?”
云畔道:“我剛從禁中回來,來給祖母請安。”又問,“母親在不在?”
玉瀝說在,“不單王妃在,郡主也在,并兩位姨娘,在陪太夫人抹紙牌呢。”
這樣好,一氣兒都見了,就用不著跑幾處地方了。
提著裙角上了臺階,隱隱聽見惠存的笑聲,“祖母又輸了!”
云畔不由莞爾,惠存是個耿直人兒,在她眼里丁就是丁,卯就是卯,沒誰能仗著年紀大讓她放牌,即便是祖母也一樣。
換了軟鞋進門,果真見她們正圍著螺鈿圓月桌打牌,便斂裙向上道了個萬福,“祖母,母親,二位姨娘,我回來了。”
大家立時撂了紙牌,惠存探身問:“阿嫂,外面下得那么大,你淋著雨了么?”
云畔說沒有,“到了門上才下起來的,正是前后腳。”
太夫人挪到榻上坐定了,壓手讓她也坐,一面問:“禁中說什么了?張太后不曾為難你吧?”
談及老對頭,太夫人就面色不善,云畔只說沒有,“太后提起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并問祖母和母親好。”
太夫人哂笑了一聲,“真難為她還記得這些人呢。”
云畔說是,復比了下手,讓檎丹和鳴珂打開了兩只錦盒,呈到太夫人和王妃面前。里頭裝著一些頭面首飾,并荷包香墜子等,云畔道:“祖母瞧,這些都是禁中賞賜的。”
太夫人打量了一眼,總算那張太后懂禮數,沒有慢待她的孫子媳婦,心頭不悅略退了三分。
惠存喜歡那些精巧的小玩意兒,云畔便從中挑了個葫蘆型蒲桃花鳥鎏金香球贈她,一面低聲道:“我那里有蘇仙的‘雪中春信’,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王妃笑著說:“她屋子里那些東西都快堆不下了,還慣著她做什么!你自己收著吧,她若是喜歡,將來自有婆家送她。”
惠存則耍賴,扭著身子說:“我就喜歡阿嫂給我的東西,阿嫂的東西精巧,熟水和香料都比別人的好。”充分展示了對這位新嫂子無限的熱愛。
兩位姨娘在旁陪著坐了一會兒,后來便起身告退了,云畔這才小心翼翼和胡太夫人提及了開設鋪子的事。
太夫人和王妃都墨守成規慣了,乍聽她有這樣的打算,似乎都很驚訝,太夫人道:“咱們這樣的門第,怎么能像市井中人一樣,做那等迎來送往的買賣,叫人說起來像什么話!”
連王妃臉上都露出了為難之色,掖著手道:“從沒聽說過王公家女眷開鋪子的……你怎么會有這樣的念頭呀?”
云畔知道她們必定不會答應,卻也不急,溫聲道:“祖母,母親,今日我入禁中,聽了太后和圣人的意思,方有了這個想法。這鋪子譬如上京的金翟筵,但又與金翟筵不同,金翟筵一年一度,我的鋪子卻日日開門。金翟筵只有公侯人家女眷才能參加,我這里便是流外官員的家眷,都可以光顧。”
這么一說更驚著了在場的二位長輩,太夫人和王妃面面相覷,惠存則是一根筋,“反正阿嫂必定有阿嫂的道理,我沒什么可說的,開吧!”
結果換來太夫人的一瞥,“不許胡鬧!”
“祖母且聽我說。”云畔緩緩道,“我想借這個鋪子廣開言路,來的人多了,消息便多。繁花宴也好,金翟筵也好,終歸有門檻,勛貴圈子里便是有些消息,傳到咱們耳朵里也早就人盡皆知了,沒什么新鮮的。那些八九等的小吏呢,大抵辦著實差,內宅里傳出來的話,倒比那些高官之主們更快更實在。”
到底太夫人和王妃并不糊涂,她雖不說透,但其中的意思立時便明白了。
這個時節什么最金貴,自然是消息,是各方的動態。她們這些深居內宅的人,要想互通有無只在赴宴時候,余下時節個個閉目塞耳。與其等著赴別人起的筵,不如日日自己起筵,既能得利,又能準確把握消息。
至于太夫人和王妃所擔心的,云畔心里明白,謹慎道:“我是公爺內眷,不會親自坐堂,不過挑選心腹的嬤嬤和女使,來替我看守鋪子。若有要緊的賓客,我再過去相陪,平常有人攬總理事,用不著我過問。”
既然有理有據,又想好了經營的法子,那么就放心地辦吧!王妃亦很喜歡,才過門的媳婦,已經思慮得那么長遠了,果真巳巳在這上頭隨了漁陽縣主。
如今想來愈發感謝老天保佑臨時換了人,倘或娶的是舒國公那位不善交際的嫡女,別說外頭周旋了,就是家里,只怕也敷衍不好。
胡太夫人這頭呢,原本很不滿意太后做媒,連帶著對這位孫媳也頗不以為然,現在看看,竟是一心為著忌浮的,心里那份不平便偃旗息鼓了。
太夫人放了話,“既這么,開鋪子的錢就由公中出吧。”
云畔自然不好一口咬定不必太夫人插手,便道:“多謝祖母了,我手上尚且有些體己,可以先應付著,回頭若是不夠了,再來公賬上支取。”
這是最合適的做法,新進門的媳婦,沒有經歷三個寒冬四個夏,人家未必信你。既然不夠貼心,就不便有錢財上的往來,沒的虧了賺了,落一個貪圖夫家家產的口實。
說有體己,是告訴她們自己并不是空著兩手來過日子的,不拘娘家如今什么境況,她照舊是公侯府邸千金,該有的妝奩一樣也不少,不說要人高看一眼,至少不能低瞧了你。
兩下里相談甚歡,那就是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