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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完床鋪,過來看她,看了半晌,見面粉僵澀得很,便出了主意,“加熱水試試?”
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將面攏起來,往中間的小洞加了熱水。這下子揉捏好像變得容易了些,雖然最后還是濕答答糊手,但她堅定地認為已經成功了,并且充滿艱辛地把面搓成一個個蝌蚪大小,待中晌外面送湯進來,放在砂鍋里重新燒熱加進去……味道雖然很一般,但心里很得意。
他說:“這樣下去會發福的。”
云畔嘬著她的面疙瘩感慨:“圈禁還圈禁胖了,官家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兩個人交換了下眼色,含蓄地笑了笑。
下半晌閑來無事,可以作畫,李臣簡畫黃雀圖,卻不是一般構思的那樣,蕭條的枝丫上站著兩只纖瘦的鳥兒。他畫了枝繁葉茂間兩只相互依偎的黃雀,肥胖肥胖的,一只正張嘴啄蟲,另一只臉頰富態,正瞇眼半倚著同伴……工筆畫,畫得纖毫畢現,最后還在邊上提了兩句小詩:紅塵嬉戲無數,寒廬琳瑯滿目。
云畔拿面粉調了漿糊涂上四角,小心翼翼貼在床頭,歪著腦袋欣賞半晌道:“等咱們出去的時候再揭下來,讓人把畫兒裱好,將來一輩輩流傳下去。”
這畫里滿含童真,也許每個男人心里都住著個少年吧!被圈禁于此雖然不幸,但又給了她徹底了解他的機會。以往一直覺得他矜重、穩妥、高高在上,卻從未想到,他也有那樣有趣的靈魂。
他在盆里盥手,笑著說:“我還會畫像,明日若是天晴,你坐在日光底下,我替你畫一幅《李忌浮夫人圖》。”
云畔說好,正要與他調侃兩句,忽然聽見院門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院落雖然小,但院門與正屋相距總有兩三丈遠,該是多大的動靜,連在屋子里都能聽見。
她惶然轉頭望向李臣簡,他的笑容從唇角隱匿下去,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門環落鎖,嘩嘩作響,然后院門便被推開了,又是些穿著甲胄的長行,一個個不茍言笑的樣子,李臣簡悄聲告訴她:“是審刑院的人。”
審刑院,簡直就是這段時間的噩夢。云畔緊張地拉住了他的手,看著那個為首的擁隊大步邁進來,到了門前向內拱手,“魏公爺,請隨卑職走一趟。”
李臣簡回了一禮,“不知錢擁隊是受誰指派,前來提審我?”
那位錢擁隊還稱呼他為公爺,但這種表面的客套只是習慣成自然,并不是切切實實的忌憚,這點李臣簡知道,云畔也知道。
錢擁隊漠然拉著臉道:“卑職受知院事差遣,請國公爺移步審刑院,還有些要事要向公爺討教。”邊說邊向一旁讓了讓,比手道,“公爺請吧。”
嘴上說得客套,其實哪里是相邀,分明就是押解。云畔本以為人已經進了西角門子,最壞不過如此了,卻沒想到還有被提審的一日。自己好不容易才到他身邊,這下子他又被他們帶走了,自己一個人忽然就像落進了海中央,讓她感到無邊的凄惶。
他見她泫然欲泣,溫聲說:“審刑院掌復核已決案件,及官員敘復、昭雪等事,也許是官家要重審那個‘敕’字案。放心,不會有事的,你先靜下心來,別自己嚇唬自己,我很快就回來。”
她艱難地點了點頭,再三地確認,“很快,天黑之前能回來么?”
他沒有回答,因為連他自己也說不準,如今何去何從,全掌握在別人手里。
他松開她,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的長行讓開了一條路,不過提審一個人罷了,竟一下子來了七八個人。這些人簇擁著他往外走,云畔一直跟到院門上,茫然喚著:“忌浮……忌浮……”
他回身望她,只是這次沒等他開口,一個長行推了他一把,粗聲道:“快走,別磨磨蹭蹭!”
就是這樣一個動作,放在何時何地都能令她崩潰。她含著淚欲追上去,然而院門轟然一聲闔上了,這地方是禁地,哪怕是自愿進來的,在不得準許前,也不能離開。
又一次的生離,她真是恨透了這樣的現狀,可她無能為力,只有扒著門縫,看他漸漸走遠。
夾道筆直,深而長,她看見他掩唇咳嗽,身子微微躬起來。那些冷血的人不會在乎他冷不冷,受沒受寒,大概因為寒冬臘月執行公務,心里本就有怨氣,但凡他腳下略一蹣跚,便迎來那些人的刀柄杵背。
云畔癱坐下來,他一向做慣了人上人,如今卻要受這些下等長行的作賤,怎么能叫她不心疼。他們帶走了他,自己又困在了這角門子里出不去,就算想托人斡旋也不能夠。
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祈盼著不會出事。但這次的提審耗時特別長,她從下午等到天黑,又從天黑等到深夜。出門看看月亮,一輪圓月掛在天心,已經子時了,還是不見他回來。
究竟是什么事,要這樣長時間地審問呢,難道不光是因那個“敕”字嗎?云畔開始自責,當初太后安排她與李臣簡成親,明著說是讓她監督丈夫行止,其實是想讓她檢舉另兩位國公。自己總抱著不害人的宗旨,但愿其他公府上的女眷也別來胡亂指證李臣簡,大家相安無事最好。但她好像做錯了,爭奪皇位本就是一場你死我活,若是自己早早使些手段,妥善敷衍好太后,也許今日就不會如此被動了。
這一夜想了好多,一夜沒有合眼,城里雞啼了第一遍,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她靠墻坐著,抬眼看看床頭的黃雀圖,不明白為什么要沒完沒了遭受這種痛苦。官家大概又聽信了誰的讒言,在一個人頭上動了刀,便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實在等不得,便問那個送飯的解差,能不能讓她出去。
解差當即搖頭,“咱們只有收人的份兒,沒有放人的權。小的就是拼著不要自己的命了,也還得顧念全家的性命,請夫人體諒。”
出不去,怎么辦……她站在那里茫然發呆,解差覷了覷她,笨拙地寬慰著:“夫人別著急,再等等吧!若是到今日入夜還沒送回來,小人下職之后去審刑院外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打聽出點消息來。”
云畔忖了忖道:“在衙門外打聽不中用,還是勞煩你替我去陳國公府上一趟,將人一天一夜未歸的消息告訴陳國公。再往南橋晴窗記,帶話給掌事的嬤嬤,請她托付知院事夫人,看看能不能問出公爺現狀。”
解差道好,拍著胸脯說:“包在小的身上。”
不過萬幸,臨近傍晚的時候,他們終于把人送了回來。
院門打開后,他自己邁進門檻,云畔忙迎上去,起先他不過步履沉重些,待院門重新闔上的一瞬,忽然便癱軟下來,沒了聲息。
第95章 我的腦子里,住著一個吞……
云畔大驚,想攙他,可他那樣高的身量,憑自己的力氣,哪里攙得起來。
真正是到了孤立無援的境地,沒有人能幫她一把。她跪在地上使勁想撐起他,然而還是不行,便哭著喚他:“忌浮……忌浮,你醒醒啊……”
可能是她夠吵,嗓門在他耳邊放大,他艱難地喘上一口氣,啞聲說:“別喊了……我能聽見。”
不過需要再緩一緩,等腿里略有了些力氣才能站起來。院子是小小的,不知為什么,路卻顯得特別長,云畔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安頓在床上。
一面抹淚,一面上下查看,“他們打你了么?是不是哪里傷著了?”
他很虛弱,唇上沒有半點血色,慢慢搖頭說沒有,“你別怕,是我自己身子太弱。”
審刑院的人確實并未動他一手指頭,縱然他身上沒有了國公的爵位,總還是梁忠獻王的公子,父輩的余威猶在,知院事也不敢隨便亂來。
但折磨同類,沒有比人更在行的,審刑院常年偵緝案子,知道怎樣不傷毫發,讓人痛不欲生。六名詳議官車輪一樣地審訊,從息州兵務審到幽州地動,連賑災調遣了多少糧草,都要一一查明。等到一輪結束,緊跟著便是第二輪,換個花樣,換種手法繼續盤問,周而復始……周而復始……沒有用飯的時間,沒有一口水喝,一天一夜不讓你休息,到最后你的腦子已經運轉不過來,那些問題再也無法周密回答,屆時的答案才是最終答案,才能謄抄在冊,呈送官家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