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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何苦拿著這物件,會傷了你自己。”游瀾京輕輕說。
這句話,是威脅嗎?玉察已經猜不透這個男人的心思,但她可以確定一點,游瀾京絕不會這么簡單放她走。
她不愿意讓皇弟或者慧娘娘知曉這件事,一是難以啟齒這段隱秘的關系,第二便是害怕皇弟糾纏其中,會擾亂了朝堂布謀的大局。
哪怕今夜再慘烈,她也會為自己當日踏進首輔府買賬。
“好了,玉察,我就當作,沒聽過你說這番話。”
游瀾京忽然緩緩伸展開手臂,雪膚上綻出笑顏。
玉察的瞳仁倒映出深深的恐懼,對面的人無異于像一條王蛇,展開了蛇冠,危險的預警。
“我說了……你別過來,首輔大人,世間女子千千萬,你何必要強求?!庇癫煅垌<剑慌嗡芑匦霓D意,好好想一想,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日了。
慧娘娘說,人與人之間的情誼如流云稍縱即逝,為什么游瀾京對她的情誼,隔了數年仍是斬不盡,真是孽緣!
“公主以為,微臣不想嗎?”
他微微側過頭,竟然彎起了嘴角,這是這抹笑容,竟然在夜風吹拂下,在心愛女子持刀相對下,帶了幾分凄涼。
笑容席卷了眼眸的恨意,發絲被擾亂,衣袍翻飛,像有什么墜入了他的眼底,一直沉,一直沉。
衣袍紅到張牙舞爪,紅到瘋狂,最極致的恨意,掩飾在最平靜的湖面下,回旋、洶涌、一下又一下拍打,直恨得他喉嚨涌上腥甜。
“數年間,公主從未曾施予微臣一絲目光,微臣記得,御書房,我跪著,你站著,你夸我豹韜體寫得好看。”
“后來,我認真寫了好幾個日夜的慶生貼,就為了再次得到你的稱贊,沒想到……宮宴上,那封未啟開的慶生貼,被你隨手一放,便一直被遺落在石桌上,你的目光,又被李游放的煙花吸引去?!?
“那天晚上,我拿著那封永遠不會被開啟的慶生貼,撕得粉碎,我發誓,以后再也不會再看你一眼,世間女子多如浮云,貌美心善者比比皆是,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結果第二日,微臣上朝時,看到了元福宮上空的蝴蝶風箏,會不會是公主放的,我又鬼迷心竅地駐足,怔怔看了半日。”
“你從來只會客氣又疏離地說,見過首輔大人,首輔大人……”
他抬起頭,眼眸有片刻的迷茫,自我嘲笑一般,露出了涼薄的笑意。
“為什么要是公主呢,為什么要是玉察,為什么非得是你?!?
“義父逼我……與圣燈宮那位道心初成的山上仙子雙修,我不答應,寧愿這一生堵滯在劍道上,再也無法精進,我只想,能每年在宮宴上,心無旁騖,清清白白地看公主一眼?!?
一字一字,說得平淡極了,輕拿輕放,仿佛泣血,說不干凈這些年的不甘心。
從御花園到倚翠小亭一共有多少個臺階?沒有人比他清楚,每年宮宴,他站在最后一道臺階,遙遙一望,五百零二十七個臺階,那是他與心上人的距離。
這一生,能否往前踏一步呢?
多情人,自討苦吃,灰頭土臉。
玉察緩緩開口,語氣也柔和了三分:“大人,我今日終于明白,你這些年的心意,可是,世事不能勉強,我們原本沒有緣分,幼時在紫云峰皇寺,爹爹讓我在菩薩面前抽取命牌,抽到的是李游的名字,可見,連菩薩也沒料想過我們會有今日。”
她只盼他能想想,再想想。
游瀾京忽然輕聲一笑。
“我不信神佛,只信我手里的劍?!?
“你盡管在紫云峰抽取命牌,盛京城上千個登對的世家子弟,抽到一個,我就殺一個,直讓你抽到我的名字為止。”
游瀾京忽然動身,他一個躍步便來到了玉察身前,握住了她拿刀的手腕,他的手那樣用力,不僅弄疼了她,也讓她嚇得臉色煞白,心慌意亂,就像不慎一腳踩進茂密草叢,盤旋伺機的毒蛇,冷不丁竄出,毒牙注射,刺疼。
實在是……太猝不及防了。
“刺啦”一下子,衣袍裂帛之聲,玉察心神不定,下意識的,壓裙刀反手就是一下,割破了紅色的袖袍。
還未等游瀾京叫疼,她手中的壓裙刀……已經跌落在地,刀柄與地面,發出“嗡”地一聲震鳴。
少女的眼眸前,濺過了一串血珠子,鴿子血紅瑪瑙似的,紅得鮮艷,讓人魔怔,這點點滴滴的血珠,瞬間在空中,幻化、交匯……羅織了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撒在她的瞳仁,捕捉那一點神光。
她只覺得那一刻呼吸都凝滯了。
為什么會這樣呢?自己的動作那樣慢,他為什么不躲開,生生挨這一記?
不通武的人動刀,其實才是最可怕的,因為往往下手不知輕重,而且不知道哪里是致命的地方。
這一刻,風聲水聲通通靜止,遠去的人聲復來,她心頭的這面大鼓,震天響,咚咚咚直沖天靈蓋,從未有這樣慌過。
眼前血肉翻卷的一幕,在她的眼前模糊,像自動卷上一層薄霧,壓裙刀又重又悍,只輕輕一劃,便導致這樣嚴重的傷口。
她心頭有太多不解與震撼,游瀾京……為什么不躲呢?
“不打緊,只是看上去嚇人罷了,公主別看了?!?
游瀾京迅速捂上垂落的手臂,傷得很深,血流出來接近暗紅。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躲開,可是他不愿意,只想挨這一下子,讓自己清醒清醒。
被冷風激靈的傷口,劇疼敲筋震骨,一股一股地往神智涌。
不僅沒有片刻清醒,反而,更加沉淪,一腳踏去,萬丈空。
因為,受傷的紅袍青年,一抬頭,看到了玉察怔怔的面龐,他多想在公主面前,看到一絲傷心之色。
“微臣不疼?!?
沒有人問他疼不疼,他只靜靜兀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