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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南對她表示了感謝。
余靜遠臨時落腳的酒店下面有家規模較大的書店, 她們在書店見了面。
余靜遠的模樣跟嘉南想象中的外貌形象有些出入,她留著短發,戴眼鏡,說話時溫溫柔柔的感覺卻沒有變。
書店二樓有幾排桌椅,她們在那里坐了下來。
周圍沒有其他人。
聊天的過程中,余靜遠更加深入地了解到嘉南換上厭食癥背后的一些家庭和社會原因。某個時刻,嘉南會突然停下來,像是機器卡頓,不那么愿意說下去。
余靜遠從包里拿出a4本和模塊筆,引導嘉南隨便畫點什么,或是寫點什么。
嘉南漸漸找到了小學美術課上的樂趣,她畫了房子和樹,河水從房子前流過。
余靜遠提出一個大命題,“愛”。
不論小孩還是大人聽到這個命題,第一反應通常是畫個愛心。
嘉南畫的是兩只攤開的手掌,左邊的手掌上有個梨,右邊的手掌上是碗冒熱氣的湯。
余靜遠問是什么意思。
嘉南說愛是用梨子換熱湯。
嘉南從小就覺得愛是一種交換。如果她付出努力認真練舞,贏來獎狀和榮譽,沈素湘就會親親熱熱叫她小名,做一桌她喜歡的菜。如果她拒絕去文化宮,沈素湘就會對她冷漠,把她變成一團看不見空氣。
如果一直很聽話,會被獎勵去游樂場。如果不聽話,可能會被獨自留在冰冷空蕩的房間里。
愛是用自己的東西去跟對方換。純粹的、永不消減的、像水晶般透明的愛只存在于童話故事里。
而嘉南很早以前就不相信童話了。
很多時刻,嘉南甚至認為自己是不配得到愛的,因為她擁有的和可以交換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接著余靜遠讓嘉南畫她的夢境。
嘉南經常夢到自己被追殺,在夢里她總是拼命逃跑,尋找可供藏身的地方。所以她畫了一個狂奔的火柴人。
她還經常夢到一個巨大的水泥澆筑的圓形水庫,水庫上架著獨木橋,她匍匐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挪動,想要從這頭去到那頭。
夢到漆黑的海面,她獨自站在海中的小島上眺望。
夢到一架長長的高高架起在云端的梯子,她在梯子上攀爬,懸在高空中。
所以嘉南又畫下了水庫,海中小島,和豎起的長梯。
她使用的是模塊筆的黑色筆尖,整個畫面都是黑色的。
余靜遠意識到嘉南的夢境充滿動蕩,恐懼,以及各種不安全的因素。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做這些夢?”余靜遠問。
嘉南認真地回想之后回答:“不記得了,好像有很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畫下的東西,思索了會兒,用模塊筆上的紅色在水庫上方添加了一條垂下來的樹藤,在黑色的海面上畫了一座燈塔,在梯子下方補了一張網。
主動跟余靜遠分享:“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
“他出現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好轉。盡管我還是會經常覺得頭疼胸悶,灰心喪氣,但我很少再去想‘死’這件事了。”
他的出現就像樹藤,燈塔,防跌落的網。
余靜遠聯想到那位年輕的雇主身上,猜到了什么,用輕松愉快的語氣打趣道:“他有多好呢?”
嘉南不由自主想到了一些肉麻的形容。
陳縱是從許多個噩夢里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美夢,是看了許多場恐怖電影后出現的治愈片,是無數個雪花噪音中蹦出的一個悅耳音符。
“我想抓住他。”嘉南簡短又真摯地袒露心聲。把他留在身邊。
她像一個常年在冷冬的風雪中跋涉的旅人,想要果腹的糧食、取暖的篝火和很多很多的愛。
是陳縱先說了喜歡,接受了她的索取,把他們綁在一起。
像玩一場游戲,一次豪賭。他們孤注一擲,約定了一起去看看永遠,試試時間會不會把少年的愛意消耗殆盡。
“你很信賴他?”
“是的。”
“堅信嗎?”
“是的。”
跟余靜遠說話時,嘉南收到陳縱的短信,他說下雨了,過來接她。
嘉南把定位發了過去。
嘉南臨走前問余靜遠:“余醫生,我真的不需要付費嗎?”她知道有的心理治療師按小時收費。
余靜遠堅定地說:“一開始就說好了的,我是以心理咨詢論壇志愿者的身份接觸你的,全程免費。還是那句話,你隨時可以找我。”
其實已經有人支付過一筆昂貴的咨詢費用,余靜遠也并不是慈善家。
“今天是你生日嗎?”余靜遠記得論壇里嘉南個人資料頁上的基本信息,她填寫的生日是4月15日。
“生日快樂。”余靜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