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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大感欣慰,霍定姚將藏好的匣子取出來,眾人瞧了無誤,才交給邢舅爺妥帖收了起來。
時間緊迫,他又與霍大爺和邢氏說了一會兒體己話,便起身告辭,偷偷消失在了夜色中。
邢氏一路目送自家親大哥出門,忍不住擦了擦淚花?;舳ㄒυ谝慌暂p輕捏住了她的手。侯府能不能轉危為安,端是看這一次了!
她們沒料到的是,邢舅爺離開不過半柱香功夫,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側門口的走廊下又匆匆閃出一個小丫鬟,行跡十分古怪,一路回頭不停東張西望,似乎很怕被人發現。
把門的兵勇呵斥著將人攔了下來,這丫鬟似乎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噻了一個沉甸甸的香籃過去,懇求道:“官老爺行行好,方才邢將軍落下了披風,我們奶奶交代定要送過去,否則將軍再回到侯府來尋,便定要揭了奴婢的皮!”
兵勇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東西,拿刀挑開了丫鬟手里的籃子,見里面果然是一件深色的男士大氅。又琢磨著這邢小將軍也不是個善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不耐煩的揮揮手放了行。
這丫頭埋頭出了侯府,卻根本不是朝著皇宮的方向去,而是轉向了西南方向。這西南邊兒都是一片平民區與市集。她舉著一把竹傘,盡量將臉藏了起來,不多時便溜進了一戶略顯得破敗的香粉鋪子。
她的出現沒有驚動任何人,掌柜的甚至沒有抬起頭來瞧她一眼,這丫頭也沒有同任何人說話,只徑自朝偏門的后院閃了出去。不多時,中院便出現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中年儒生,這丫頭便將一封信遞了出去,壓低了聲音急促道:“鎮江邢家的小將軍已啟程進宮,這信關系十分緊要,郡主吩咐立刻送給顧嬤嬤!”
如今的宮中沒有了數日前的騷亂,卻彌漫著一股詭異的寧靜。太子被囚禁,沈皇后多次求見皇帝無果,漸漸失了帝心,幾乎等同于被打入冷宮。朱皇貴妃與二皇子可以說是春風得意,便是一向不惹人眼的榮嬪處,也多了好些人去走動。
這人來人往多了,閑言碎語也便多了起來。先是尚食局送給麗妃的花開富貴玫瑰酥只送了七只拼碟兒的,送給榮嬪的卻是九只拼碟;再來便是尚衣局先浣洗了許美人的繡金藍緞領褙子,卻將明明是先送去的李婕妤的寶絲輕紗裳擱置在一旁不作理會。李婕妤的小宮女眼尖,竟然瞧見那群賊婆子偷懶,用冰冷的井水浸泡一番了事。不僅如此,還受了刁蠻的婆子好一頓嘲笑。
小宮女哪里受過這種氣,回頭便添鹽加醋向李婕妤哭訴了一番,說什么尚食局尚衣局的人都在私下里譏笑,這麗妃和李婕妤以往背靠沈皇后,大樹底下好乘涼,自然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卻真是各種不長眼,沈皇后自顧不暇,這榮嬪和許美人是人家朱皇貴妃的人,她們自然得提前多多巴結云云。
李婕妤惱怒異常,立刻去了皇后處,卻是吃了一個閉門羹,不得不訕訕而歸。倒是狠狠懲罰了一番自己宮中服侍的下人。這更讓其他妃嬪才人足足看了一番笑話,而沈皇后避而不見的消沉行徑,更坐實了各種不利的說法。
再加上二皇子頻繁進出皇極殿。流言蜚語越傳越厲,傳到最后竟然變成了太子皇帝因著太子失德之故,早生了廢后之心。
☆、第53章 對話
鳳藻宮內寂靜無聲,幾個得臉的大宮女也收起了輕狂的心意,伺候得越發小心翼翼。
明珠守在寢室外,神色間有些驚惶,方才秀珠不小心說錯一句話,便吃了一頓板子,眼瞧著是被打壞了。她正大氣不敢出之時,突然聽見殿外似有來人。待瞧清楚了,立刻嚇得警醒萬分:“給六殿下請安?!?
六皇子頗為不耐地揮退了周圍一干宮人,才放輕了腳步。沈皇后聽得響動,勉強睜開眼。她神色十分憔悴,眉宇哀愁,待瞧見了來人,還是對著六皇子勉強一笑:“都說了不必每日前來,你父皇知道了,必定不喜?!?
說罷,卻自己先嘆了一口氣。
六皇子扶著她坐靠了起來,又貼心地在腰間處放置了一個軟枕,然后端起放在矮幾上的湯碗,仔細吹了吹遞送到沈皇后嘴邊:“母后,您該吃點東西了。”
沈皇后轉過頭去,有氣無力的道:“罷了吧,本宮沒什么胃口,再說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有什么分別?”她想了想,抓住了六皇子的手,略微多了幾分急促道,“你父皇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六皇子垂下了雙眼:“父皇尚未松口,太子殿下仍舊在宗人府內。不過聽說衣食并不短缺,身邊伺候的奴仆也十分得力?!?
沈皇后十分失望,松開了手??戳怂谎郏]了閉眼:“我知道你心里是怨恨著我這個做母后的。從小到大,凡事首先考慮的,便是你的太子哥哥。”她重新睜開眼,看向了六皇子,“這次宮中走水,原本你第一個聽聞消息,也是你第一個到了你父皇當夜歇息的宮殿。若那個時候你是第一個沖進漪瀾殿的皇子,皇帝他……自然會十分愛重你……”
六皇子打斷了沈皇后的話,恭敬道:“母后您多慮了。太子殿下是您的皇兒,也是我的皇兄。雖然我年幼無知,但是也知道,我的母妃遇害時,若沒有您的庇護,只怕我也一并死無葬生之地。更別說皇兄對我愛護有加,小時候便保護我不受其他皇子的欺凌,如今皇兄有難,我如何不懂得知恩圖報之理?”
“你能這樣想就好了。你要清楚,你與太子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在這宮里面,也只有太子是真心實意對你好。母后自然會盡全力為你們兄弟倆打點好一切,便是折壽,也在所不惜。”
六皇子皺眉:“母親不要再提這種話。您乃一國之母,父皇萬歲,您享千歲。還有長長久久的福氣!便是太子殿下,等過了眼下這個難關,早晚會登上大寶。到時候母后您便是以太后之尊頤養天年了?!?
沈皇后略微安了心,六皇子五歲失恃,是她一手帶在身邊養大,性情如何她這個做母后的自然清楚,實則情分比太子更加深厚。
想到這里,她就著六皇子的手順勢將藥汁喝了下去,又愛憐地拍拍六皇子的手。繼而才嘆道,“可是這次畢竟與以往不同。以往頂多不過是你們頑劣不好學,或與其他幾個皇子爭強好勝——這些都是無傷大雅之事。而這次,弄不好是欺君之罪,是會貶為庶人的!若是皇帝心再狠一點,只怕……”
沈皇后越想越害怕,她身邊已經沒了幾個親信,若沒有了太子,六子又受了牽連,她真是孤掌難鳴了。
六皇子聞言,冷笑道:“這樣的事情,在母后不知悉的時候,兒臣早就經歷過好幾次了。您還記不記得一年前工部侍郎的案子,我才上任沒多久,便遇見了渭河大患,父皇撥下了八十萬兩白銀賑災,到了太原府卻變成了三十萬兩,導致渭河下游決堤,淹死了十幾萬老百姓。父皇震怒,下旨大理寺徹查,最后工部侍郎竟然污蔑兒臣乃幕后黑手。若不是我府里的長隨早就發現內奸,捉到了父皇面前還了兒子清白,只怕我早就于太子殿下一步不能侍奉在母后身邊了!”
沈皇后大為震驚:“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你當時為何不與母后說明?”
六皇子不以為意:“那個時候父皇剛同意選秀,好幾個大家族的嫡女方進宮便是妃位和嬪位,您忙著整頓后宮的規矩,兒子便想著不拿這件事情來惹您心煩了。”
沈皇后沉默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變得十分復雜:“你也長大了,有些事情確實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母后也是老了,只怕也不中用了?!闭Z罷,竟然捶了捶胸口胸口,眼中也隱約泛起了淚花。
六皇子一頓,似乎像沒聽明白一般。他撇撇嘴,面上雖然抹不開,聲音卻還是柔弱了下去,只嘴硬道:“事權從急,當時我人在外地,若是八百里加急通知了母后和太子殿下詳情,又等著你們回信,兒子只怕早就被賊子得了手!事后太子殿下也知道這件事情的始末,著實褒獎了我一番機智,太子與我又商議了一下,既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便不再讓母后憂心。若是有心隱瞞,如今又何必舊事重提。”
他不等沈皇后有所反應,神情更加倔強道:“如今太子殿下的情況也一樣,不瞞母后,方才兒臣才得知,午后父皇會召見鎮國中郎將邢威遠。而他昨天晚上便到過了永定侯府,要替永定侯府遞上一本請罪的折子。”他露出一個十分古怪的神色,“母后您還記不記得,太子殿下那枚玉璽,便是由永定侯府的小姐帶出了皇城?”
沈皇后愕然,不可置信瞪大了眼,全身都因恐懼而不可抑制的顫抖了起來:“你的意思是……這永定侯府在上的折子里面向皇帝告了密?!”
六皇子起身,將雙手反剪在背后,慢慢來回踱了幾步。他搖搖頭到道:“這永定侯府的折子里并沒有提這一件事情,只是向父皇提了提這次闖宮之罪,又委婉闡述了一番以往同高祖皇帝的開國之功,最后只點了一句自家姑娘在宮中失儀被送走。至于這玉璽,竟然是只字未提?!彼洃浟O好,便一字不漏將折子上的字背誦了出來。
沈皇后聽到這里,心臟幾乎才重新歸位:“想來霍家大姑娘帶走了玉璽的事情,這永定侯府尚不知情罷?!?
六皇子卻從懷中掏出了一封簡易的書信遞給了沈皇后:“只怕事與愿違,郡主派人把信送到了沈家,沈家送到了我的府上。這里面說了,永定侯府已經全部知道,所以才讓我們早作防范!”他又將手伸進了懷里,這次卻拿出了一封精致的黃色封面的折疊小冊,“母后,您瞧瞧這是何物?”
沈皇后狐疑地接了過來,打開才看了幾行,臉一下子白了。她本就虛著身子,這時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好半晌才回神。想起方才六皇子念出的折子內容,不由得大怒道:
“你……你真是糊涂啊,糊涂!若是郡主通風報信,你偷偷確認了這封折子并無大礙,便讓他呈遞到你父皇面前又有何妨??!如今……你倒好,竟然把折子私藏了出來。難道邢威遠會迷糊到折子丟了,是因為他沒有呈上去嗎?若是皇帝追查起來,你不僅自身難保,還會牽連到太子!”
沈皇后越說越激動,她心下一寒。深宮之中,哪里來什么母子和兄弟情分,難道說,這個兒子早就在她不知不覺間,早就練就了一副兇狠毒辣的手段,更在這危急關頭,偷偷將這刀口對準了她和太子。
六皇子盯著皇后,突然笑了:
“母后無需擔憂,此事兒臣已處理妥當。御書房的一個小太監受過我很大的恩惠,我將這封折子替換出來之時,又重新換上了一份。而新的那封折子的內容,雖然對不住了永定侯府,但卻能保太子殿下萬無一失!”
新折子的內容很簡單,還是感謝了皇恩浩蕩,自責了侯府在大火當晚的失職。但是卻詳細闡述了極為重要的一點,是因為永定侯府的過錯,才害得太子殿下不能及時前往營救皇帝,更玷污了太子的名譽。只懇請皇帝看在高祖的敕封和侯府曾老侯爺的赫赫功績上,對太子從輕發落。
至于折子中是如何寫的過錯,六皇子輕描淡提說了一句,自然是霍府的女人妄圖攀上高枝,害苦了太子。
沈皇后心中不滿,卻也不敢逼得太緊。只是原本桂康王府因為玉璽的事情已經受了牽連,如今永定侯府再背了黑鍋,若是下手狠了,日后若真想抖露出來……她掙扎著立起身來,雙眼緊緊盯著六皇子:
“莫說你太子哥哥素有溫厚敦良的賢明名聲,你自小也是飽讀圣賢之書,當世鴻儒司馬先貴為太子太傅,母后也讓你一并師從學習。當年司徒大人曾稟告過本宮,說六皇子性子乖戾,脾氣詭譎,應多習修身養性之道。為此你父皇還大發雷霆,斥責太傅徒生是非。這么多年來,母后也是一點一滴瞧著你長大的,你雖然不如你哥哥謙遜,卻一直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