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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若云沒有多說什么:那你輸完液在林木家好好呆著,我和方婷還要去看望村里的留守學生。
我也去。紀瑤瑤沒有多想,話脫口而出。
姑奶奶。唐若云哭笑不得,看這天色,搞不好又要下雨,你連路都走不好,怎么跟著我們一起去?
你們怎么去的,我就怎么去。紀瑤瑤抬起自己的腿,路走不好,練練就行了。
唐若云拗不過她,她索性改變了原計劃她和林木一路,紀瑤瑤和方婷一路,這樣一天下來,能夠看望的孩子也多些。
出發之前,方婷特意找了一雙干凈的新雨鞋給紀瑤瑤穿:這樣至少不用擔心路上打滑。
謝謝。雖然雨鞋大得不合腳,但總比沒有的好,紀瑤瑤又看了一眼方婷腳上的膠鞋,那你怎么辦?
方婷笑了:這路我都走慣了,用不著這么麻煩。
說著,她從屋后的柴垛里抽出兩根柴,剃掉上面的葉子,遞了一根木棍給紀瑤瑤當拐杖。
此時正是下午兩三點過,雨剛停不久,雨停在半山腰。
昨日來時天色將暗,紀瑤瑤并沒有將村子里的景色看得真切,現在跟方婷走在泥濘的道路上,才真正融入了這副水墨畫。
路上遇到村民,方婷也會停下來,和他們聊上兩句。
這些老人大多都是同樣的面孔,身軀干瘦,臉上布滿皺紋,就像被太陽曬干的樹皮,說起來話來也慢吞吞的。
就跟被他們牽著的老牛一樣,溫順而從容。
盡管不認識他們,聽了方婷介紹,他們還是一視同仁地友善,將手里摘的果子硬塞給兩人。
這是田里果樹上長的梨,上面還有一層新鮮的露水,凝結成小水珠。
紀瑤瑤見方婷只是拿衣服擦了擦就直接啃,她也不好意思干拿著,仔仔細細用衣擺將大鴨梨擦了遍,然后一口咬下去。
咔嚓
汁水甜得遍布舌腔,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竟是出人意料的好滋味,甜得紀瑤瑤整個人都舒展開來。
味道不錯吧?方婷問。
嗯,真甜。紀瑤瑤砸著嘴吮。吸梨肉的汁水,我還沒吃過這么甜的梨。
可話一說出口,紀瑤瑤又覺得不太對,她平時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沒有比這更甜的梨?
方婷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笑笑道:其實商場里比這梨甜的水果多得多,只不過現在有了艱苦條件做對比,你才會覺得這梨分外甜。
就是這么個理,紀瑤瑤茅塞頓開,又生出些被看穿的難為情,沉默不語地啃梨。
她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將所有的心思都擺在臉上,方婷寬慰她:你從小在都生活在都市里,對于這兒的生活,不習慣是很正常的。我當初出去讀大學,在城市生活久了,回到這里也很想逃走。
真的嗎?紀瑤瑤一臉詫異,那你現在
一開始只是為了大學里評優,好去更高更遠的地方,我才不得不回家支教。方婷沒有任何隱瞞地同她講起自己的事,可后來,我是真心放心不下這些孩子。
整所村小里除了我只有兩個老師,又要教書,又要忙著照顧這些孩子每天的伙食,真正能教的東西不多,好些孩子到了三年級連拼音都搞不明白,更別說數學英語,我遠走高飛了,誰來帶她們走出這里啊?
紀瑤瑤不知該說什么,她絞盡腦汁地接話:難道就沒有別的老師來過嗎?
有倒是有,只不過咱們這兒太偏遠,山溝里又窮,來的人都呆不了多久。方婷說著,看了前方一眼,到了。
她們說話間來到要家訪的孩子家里。
依舊是一成不變土墻堆砌的泥巴房,籬笆里母雞咯咯噠咯咯噠地叫著。
紀瑤瑤原以為方婷的家訪就和她小時候的老師家訪一樣,問一下孩子在家里的情況,和家長探討一下教學方法就行。
沒想到她卻是先叫學生把暑假作業拿出來,讓她檢查一下今天的進度,順便給學生講解不會的知識點。
紀瑤瑤看得瞳孔地震,又是佩服,又是不敢想象自己要是她的學生,將會有一個多么充滿陰影的童年。
就這樣接連上門輔導了三四個學生后,她們已經將舊村莊拋在身后,山路間繞過一個彎兒,又是新的景色。
原本林木家的小村子是依偎在山巒懷抱中的,前頭的路卻陡然險了許多,不足半米寬的狹窄山路萬分陡峭,紀瑤瑤手腳并用地跟著方婷往上爬,大氣也不敢出。
方婷先上去,在一處稍微平坦,石頭間鑿出來的階梯上將她拉上來。
腳站穩地,紀瑤瑤忍不住嘀咕:你這真和上門家教差不多,還不如干脆不放暑假,把孩子們繼續學習呢。
方婷倒是一臉輕松:老實說,我還真這樣想過,這些小孩子父母不在家,都是爺爺奶奶照顧,老人家能管好他們生活就不錯了,哪里顧得了學業,我倒不如自己暑假也開個班,至少看著他們學習,也放心些。
只不過山里七八月是雨季,危險得很,哪放心讓這些孩子出門。
紀瑤瑤頓時肅然起敬,什么話也說不出來,老老實實當方婷的小跟班。
老實說,她對小孩子沒什么熱情和溫柔,就連方婷在輔導的時候,紀瑤瑤也只能在一旁干看著,頂多教她們幾句普通話,便無用武之地。
是以,眼前家訪的這位女孩身體的異樣,紀瑤瑤過了十多分鐘才后知后覺地注意到。
一瞬間,紀瑤瑤以為屋子太暗,自己看花了眼。
她又仔細看了看。
沒有看錯,在女孩拿筆的右手大拇指關節下方的位置,竟然有另一根手指,破開肌膚,像樹木般抽芽朝外長出來。
這世界上有六根手指頭的人,紀瑤瑤是知道的,譬如同福客棧李大嘴的娘,江湖人稱斷指軒轅,便是因為賭場出老千被斷了第六指。
可那是電視里面,劇情跌宕起伏,每個角色都有了不起的身份,一點小瑕疵只是讓他們更添魅力。
而眼前只是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小姑娘,就連一筆一劃寫在作業本上的名字也昭示著她的普通王紅。
紀瑤瑤沒敢再多看她的手指,腦海里卻將自己所見記得很清晰。
同樣的骨骼,肌膚,血脈,甚至連指甲蓋都具備。
一瞬間,紀瑤瑤說不出心頭什么感受。
短暫的頭皮發麻后,便是下意識的同情。
這種同情,并不意味著她有多么善良,而是一個幸運之人對不幸之人的愧疚感。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女孩寫字的手一頓,指頭往里瑟縮了下,像是想將自己那根畸變的大拇指藏起來。
可夏天穿的是短袖,她又在寫作業,根本就藏不住。
紀瑤瑤原想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還是忍不住開口:疼嗎?
女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沒有出聲。
紀瑤瑤不好再說些什么,她只好以透氣為由離開這間屋子,走到外頭去。
外面雨又不知何時下起來了,女孩的爺爺坐在屋檐下用剛劈開的竹條編背簍。
這種竹編的背簍拿到鎮上去賣,一個能賣十多塊,夠爺孫倆吃點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