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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熱交織中，顧筠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

身上的被褥太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顧筠就像是被鎮壓在這方天地，手指也不得動彈。

即便她拼盡全力，也無法掙脫這種夢魘。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有一只柔軟的手，在她額間輕撫，伴隨著低聲的嘆息。

她壓在枕外的手被對方握住，來人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顧筠掌心和手背磨破出的猙獰傷口，似乎取出什么冰涼的藥膏，在她手上揉搓開均勻涂抹。

睡夢中顧筠眉頭不覺舒展開，享受著這片刻難得的安寧。

直到對方似乎小聲抱怨了句：怎么這么不小心，傷成這樣？

顧筠渾身一震，驀地握緊那只柔軟的手，睜開了眼。

她的眸中盛滿驚喜：紀瑤瑤？

床邊的紀瑤瑤笑了笑，沒有出聲。

她的臉頰依舊如此小巧精致，肌膚白皙，長發柔順地搭在肩頭。

紀瑤瑤！顧筠想也不想，一把將人緊緊抱入懷中，我終于，終于找到你了。

顧筠將頭埋在她的肩窩處，貪婪地用力嗅著：瑤瑤，以后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答應，只要你能夠留在我身邊，等我們回去，我就解除和莊謀的婚約

顧筠。紀瑤瑤笑著打斷她的話。

她臉上溫和的笑剎那間變得模糊起來，逐漸帶上譏諷：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讓我留在你身邊。

我顧筠一時說不出話來，瑤瑤，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來得太晚

噓

紀瑤瑤的食指抵在了她的唇間，她垂著眼，依舊眸光繾綣，說出的話卻冰冷不留情面，你來得早與晚，又和我有什么干系，顧筠，你忘了嗎？我早就不要你了

不止笑意，紀瑤瑤的眉眼，鼻尖，紅唇，都似蒙上一層紗，一層一層地覆上去，逐漸看不清。

不！顧筠下意識握緊掌心的手腕，卻握了個空。

一切重歸于安靜，顧筠睜開眼醒過來，

山里溫度在十度以下，原本該冷得人打哆嗦，顧筠卻在睡夢中出了一身汗，發絲黏糊糊的貼著后頸，臉上泥點仍未干涸，怎么擦也擦不掉。

這陌生的房間里一片漆黑，顧筠久久沉浸在方才的夢境中沒有回過神來。

許久之后，她強忍著腿上的傷，從床上爬起來，朝外面走出去。

天色將亮未亮，除了遠處的救援燈外，還有明明暗暗的火光。

李薇跌跌撞撞地朝她跑過來：顧總，人找到了

顧筠眼底瞬間燃起希望的火光，她還沒來得及問，又聽見李薇的下半句話：你請你節哀順變，紀小姐她、她已經遇難了。

她話音剛落，顧筠看清遠處那些火光是什么。

那是一隊人，他們手里火把在前頭引路，而在他們身后，八人齊抬的棺木搖搖晃晃，朝著自己的方向而來。

第83章 瘋子

火光灼灼閃爍，顧筠步履踉蹌向前走，直到看到棺木中那張臉。

紀瑤瑤置身于漆黑之中，有火光照過來，顧筠才看清她的臉。

干凈，沒有絲毫污泥。

她雙眼閉闔，看起來不過是在睡夢中，雙手搭在身前，唇角依舊微微上翹的弧度。

瑤瑤？顧筠站在原地，試探般輕輕喚了她一聲。

棺木中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安靜得像一尊冰雕。

紀瑤瑤？顧筠心中一沉，又喚了她一聲。

沒有任何回應。

顧筠這下是徹底顧不上什么，她向前一步，軟倒在棺木旁，握住了紀瑤瑤冰涼僵硬的手。

涼意順著指尖，像一把利刃劈開每寸肌膚往心頭鉆，帶來撕心裂肺的痛。

顧筠甚至忘記呼吸，任由窒息感如同潮水將自己淹沒。

她握緊紀瑤瑤的手，肢體傳來的觸覺才讓她有了幾分真實感，二人雙手緊握之處似乎被什么打濕，顧筠后知后覺，意識到那是她的眼淚。

周圍似乎有人在惋惜：

可惜，年紀輕輕就這么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是呀，這么漂亮的姑娘，也不知道一個人遇難的時候該有多么無助。

你們在說什么？顧筠惡狠狠地回過頭，死死盯住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她明明就好端端的在這里，什么事也沒有，你們都瞎了嗎？

說罷，顧筠摸了摸紀瑤瑤冰冷的臉頰。

她臉上緩緩勾起一個笑容：瑤瑤，躺在這里一定很不舒服吧？

她小心翼翼地將人從棺木中抱出來：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懷中的人依舊雙目緊閉，什么都沒答應。

顧筠將她攬得更緊，像是生怕將人弄丟了。

她輕聲安撫：放心，我們很快就回家了，瑤瑤，你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訴我，我已經叫了醫生

她話音未落，紀瑤瑤原本搭在腹部的手重重往下一垂，沒有知覺地晃了晃。

顧筠身形一僵，視線沒敢往下看。

她只是抱著紀瑤瑤，不停地往前走，也不去看腳下的路，不停地走，仿佛這樣走下去，她們就永遠都不會分開。

周圍似乎有人上前拉扯，要將紀瑤瑤從她懷中奪走，顧筠死死不肯撒手，又怕他們將人弄疼了，小心翼翼地顧忌著紀瑤瑤的感受。

一不小心，紀瑤瑤還是自她懷中被奪走。

顧筠腳下一蹌，重重跌倒在地。

意料中的痛覺并沒有到來，一切嘈雜之音陡然散開，世界化作清靜。

夢，徹底醒了。

一聲雞鳴，喚出日與夜的交替。

顧筠胸口仿佛被一顆石頭沉甸甸壓住，久久沒有從片刻前紀瑤瑤已經去世的幻夢帶來的余韻中走出來。

就像溺水之人，縱然上了岸，仍感覺自己在一片未知中顛簸起伏，被巨浪肆意吞噬。

她必須抓住些什么，才能確定這真的是自己一場夢。

顧筠起身，順著窗外蒙蒙的亮色，朝門外走過去。

門外是細雨籠罩的青山，煙霧附著在村里人家的屋檐上，久久盤旋。

又是新的一天了。

顧筠卻尚不知紀瑤瑤的下落，她還沒來得及跨過門檻，看清楚自己置身何處，便聽見門外小女孩嚶嚶的哭聲。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穿著藍色的裙子，裙擺還沾著些泥。

她手里捧著個不知什么東西，一直掉眼淚。

你在哭什么？

像是某種預感，顧筠開口問。

女孩被這道冷不丁的嗓音嚇了一跳，看了她一眼，哇地一聲哭得更猛了：這是我給紀姐姐編的花環，它、它已經壞了是消防員在泥里挖出來的，可是他們還沒找著紀姐姐。

顧筠的嗓音陡然在那刻變得干澀，她艱難地發出聲音來：給我看看。

女孩猶豫過后，還是將花環遞給了她。

上面的花已經腐爛，她們被污泥侵蝕，蔫答答的不成模樣，只是隱約能看見黃白相間的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