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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可回憶起那天,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
他少時家貧,寡母守著家中田地,將他辛苦拉扯大。游可幼時定有一門親事,在他十二歲那邊,因他家貧又無前程可言,女方家遂派人來退了親。
此后他對世間所謂的“閨秀”再無好感,一心發奮讀書,終于在族中高官長輩考驗族中學問時得了青眼,被帶入京中學習,更認識了好友崔琳。
游可自認眼界奇高,寡母去后更是無心于女人身上,但因他是一地父母官,這各色女子見的也不少,像是花木蘭這般奇特的,還從未見過。
他對著好友,將當時到了案發現場,如何見一鮮卑男子在查驗尸體,那鮮卑男子見他來,如何分析此案是自殺而非他殺,又如何指引著仵作查看傷口,皂隸尋找證據……
他那時聽聞頭人說這個男人竟是虎威將軍花木蘭時,靠咬住自己的舌尖吃痛,才沒有當眾失態。
而后花木蘭如何面對劉家兒女,如何隨鄉人升堂作證云云,他也和好友一一說個分明。
花木蘭的傳說響徹平城之時,崔琳正在外游歷,是以沒有見過這位“名人”。但他知道上至北方士族,下至各地的百姓,對這位花木蘭都是稱贊不已。
口碑好成這樣,就頗為不易了。
“如你所說,這花木蘭回到鄉中,竟是依舊身著男裝東奔西走不成?”這和崔琳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你沒見過花木蘭,所以才會這般詫異……”。游可微微頓了下,又換了種說法。“應該說,你站在她身邊,根本就不會考慮她是男是女。”
“哦?”崔琳跪坐的有些無聊,放松的側臥在席上,意外道:“莫非這位花木蘭將軍,竟是個長相雌雄莫辨之人不成?”
“非也非也。那位將軍,根本就是不可由性別界定之人。”
游可看著好友憊懶的樣子,有些失笑。“這世上有些人,只是站在那里,你便知道她完全與眾不同。此時,你便不會關心她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哪里人士,出身幾何,而只是單純的想和這個‘人’認識而已。”
“我見到的花木蘭,便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么說,希之兄已經和她結為莫逆了?”崔琳謔笑起來。
“這便是我的可惜之處。”
游可嘆了口長氣。
“為了表示我的公允,以及并非偏倚鮮卑人的立場,我并未和她過多接觸,甚至除了她分析那死者的死因以外,連話都沒有說上幾句。實在是讓人扼腕啊。”
“話說回來,你找花木蘭做什么?無論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和崔家有所交集之人。”游可有些擔心花木蘭。
一和這些權貴之家沾染上,想要如現在這般自在,便是極難了。
“我來勸花木蘭去太子身邊,借以勸諫日益暴躁的陛下。”
“什么?”游可一下子站起身來。
“陛下曾有意讓花木蘭當太子殿下的‘保母’,被花木蘭拒絕了。而后陛下又以花木蘭‘無癸水不可以血脈維系兩族之好’為由拒絕了蠕蠕人的聯姻之請,可見陛下對花木蘭的感情不同于一般。”崔琳看著游可驚呆了的表情,
“怎么,你竟不知?”
蠕蠕便是柔然,鮮卑人厭惡柔然人,認為其智力低下,是一群不會思考的蟲子,便以蟲行的形態蠕蠕代替了“柔然”,以諧音“蠕蠕”稱呼他們。
而“保母”,絕非什么保姆傭人之流,而是源自于拓跋氏“子貴母死”的制度。
在鮮卑,女子地位尊崇,強族之間互相聯姻后,母族便可經常干預部族之事,更屢有喪夫的女人帶著丈夫的全部身家人馬歸于娘家的事情。
后來拓跋氏建國后,便訂立了“子貴母死”的制度。既皇子一旦被立為儲君,其生母必須賜死。
生母既死,就要有其他女人代為照顧太子,有時候是沒有生下皇子的皇后,有時候就是皇帝親自選擇的信任之人。
所謂“保母”,就是“保護太子的代母”。這個女人必須身份不高,才智過人,更必須得忠于大魏皇室。
如今的魏帝拓跋燾繼位時,便力排眾議,封了自己的“保母”竇氏為“保太后”,人稱竇太后。這位罪奴身份入宮的太后一生得享榮耀厚待,又在太子生母死后繼續撫養現今的太子拓跋晃。只是很可惜的是,她在兩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她去世時,拓跋燾將她風光大葬,并且上了謚號“惠太后”,建碑立廟,年年祭祀。
她去世的第二年,正是天子親征陰山之北,大敗柔然,在軍中論功行賞,冊封花木蘭尚書郎的那一年。
竇太后一去,太子拓跋晃沒了生母,這保母的人選應該是一直無子的赫連皇后。但赫連皇后乃是被滅國的夏國皇室公主,而滅了夏國的,正是她如今的丈夫拓跋燾。
就憑這一點,滿朝文武反對赫連皇后成為太子的保母。
其實花木蘭當時若是愿意接受太子的“保母”一職,也許并非什么不好的決定。
至少拓跋燾對她的欣賞,是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年幼的太子一直都在魏帝親征的時候監國,并未有過什么像樣的武勛,這在以軍功為重的鮮卑人中是極其不利的。
有一位在軍中有著“虎威”之稱的保母,可謂是相得益彰。
但這時候就沒有那么多也許。花木蘭辭卻了所有好意,裝著足以一輩子不愁吃喝的賞賜,高高興興的回家去了。
“花木蘭既然拒絕了,想來就不會再妥協了。更何況,也不是她想去做保母就能去做的。”游可不相信那樣一個女人會樂意與一輩子在宮里帶孩子。
“我問你,花木蘭在鄉里過的可好?”崔琳坐起了身子,支著下巴問他。
游可默然不語。
鄉間四處彌漫的各種奇怪傳言,他并不是沒有聽過的。甚至如他,在未見花木蘭之前,腦海里首先勾勒出的也是“虎背熊腰膚黑貌丑”的女人。
這到底算不算過的好,他不知。
他并沒有處在花木蘭的位置,也沒有過花木蘭的經歷,甚至于因為他是男人,所以他對花木蘭此刻會是什么想法也不得而知。
也許她對此是完全不以為意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