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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朝,陸明煜的心情都不錯。不過,這樣的不錯沒有維持多久。等到回了內宮,距離福寧殿越來越近,陸明煜的心情又一點點沉下去。
昨日燕云戈已經能坐起身了。按照太醫的說法,少將軍中的毒雖然猛烈,但將軍本人體魄強健,加上那毒分量不準,這才讓燕云戈生生捱住藥性。能起身是很好的信號,接下來,用不了多少日,他就能下地,甚至可以繼續舞刀弄劍。
陸明煜問了句:那少將軍會恢復記憶嗎?
太醫猶豫一下,沒有把話說死,只道:還要看少將軍福祉。
陸明煜聽了,就知道,太醫也不知道。
他能理解,卻很難接受。
如果燕云戈恢復記憶,知道自己要除去他。到時候,被除去的,就是陸明煜自己了。
還是得找個機會陸明煜想到這里時,龍輦恰好停下。
一抬頭,福寧殿已經到了。
陸明煜沒什么表情地下了轎子,徑直朝側殿走去。
未到地方,先嗅到濃郁的藥味。太醫說了,燕云戈還是得喝上至少半個月的苦藥,才好拔除身上的毒性。陸明煜聽得頭疼,讓他們先把藥熬上。
他自己都感受到了矛盾。殺他、留他還沒想出一個結果,就聽到屋內傳出咚的一聲。
陸明煜面色忽變,驀地加快步子,一把推開屋門,一眼看到燕云戈的姿態。
燕云戈倒在床邊,手撐著床沿。所有不可一世都在他面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狽、尷尬。他一樣看向陸明煜,神色中多了赧然。
陸明煜當即發作,轉身斥道:怎么回事?屋中竟然沒有留人伺候!
宮人們跪了一地,誠惶誠恐,喊冤道:是大人他
身后也傳來一道嗓音,燕云戈說:是我讓他們出去。
陸明煜皺眉。他勉強壓住火氣,轉頭重新看燕云戈,口中吩咐:去,把人扶起來。
兩個小太監上前,將燕云戈重新扶到床上。
陸明煜再上前,打量眼前難得弱勢的男人。
在他的目光下,燕云戈仿佛尷尬。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但各種常識并沒有丟。兩三天過去,早就從身邊人對陸明煜的稱呼里知曉此人的身份。
一個皇帝、天子,對自己的態度卻讓人難以捉摸。
讓自己睡在他寢宮側殿,還會因為他的事情訓斥宮人
陛下?燕云戈嘗試著開口,你莫要生氣,的確是我不讓他們伺候。
過于沒話好說,只好把剛剛的話又拿出來講一遍。
聽到他的聲音,陸明煜的面色似有緩和。
燕云戈正想不明白,就見陸明煜在自己身側坐下,神色顯得頗溫和,問他:這兩日,你感覺如何?
燕云戈斟酌,說:諸位太醫的討論,我聽了,應該是沒有大礙的。
陸明煜說:我是說,你的感覺。
燕云戈:停頓片刻,身上仍是無力,腹中總會疼痛。除此之外,倒是還好。
他這么說完,身側的青年仿佛笑了,嘆道:不愧是
什么?
燕云戈屏息靜氣去聽,不過陸明煜沒把話說完。
他又停頓下來,很新奇地看身前男人。
在陸明煜的記憶里,燕云戈從來是躊躇滿志、勝券在握的。
哪怕三天前的夜里,面對自己的質問,他難得露出一絲猶豫,也是意外于被陸明煜察覺三皇子子嗣消息更多。
陸明煜沒想過,此人還有弱勢、難堪的時候。
他問燕云戈:你剛剛是想下床走動?
燕云戈抿著嘴巴,點頭。
陸明煜快速地掃了燕云戈身下一眼,問:是要更衣否?
燕云戈幾乎要喘不過氣了,回答:并非,只是想要試著走走。
陸明煜便說:太醫都說了,你該好好歇些時候。
燕云戈咽了口唾沫,認錯:我知曉了。
陸明煜又說:你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湊得很近。
近到燕云戈能嗅到天子身上的甘暖香氣。
燕云戈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陸明煜要說什么。但是,毫無疑問,他不抗拒陸明煜的接近。不像是那些宮人,燕云戈只想讓他們遠離。
他心里隱隱有了期待的意思??申懨黛虾龆A讼聛?,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變換片刻,驀地站起身,竟是要離開了。
他面上透出煩躁、苦惱。都是很細微的表情,但燕云戈莫名能夠看懂。
好好照顧他。天子吩咐宮人們,又轉頭看燕云戈,神色中閃過一絲不自然,你也是,好好養傷。給你下毒的人,朕會去查。
燕云戈聽著,回答:好。
陸明煜又皺起眉頭,就這樣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燕云戈的肩膀一點點松下。
他這幾天一直在迷茫,自己在皇帝身邊到底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明顯沒有被凈過身,按說不可能長住宮中。可看這屋子里的擺設,仿佛又很合心。去問宮人,自己好像真的在這里待過許久。
加上這兩天看到的諸多細節,對剛才天子靠近時不同尋常的心情反應。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其實是皇帝身邊的某種人?
燕云戈的眼皮跳了一下,沒往下深想。
第3章 將軍之死 (三更)或許,他可以殺了
燕云戈不往下想,陸明煜卻沒法不想。
他面色沉沉地往前走。原先想要去外間透氣,忽然想起宮中不知還有多少旁人耳目。
陸明煜剎住腳步,轉身回了正殿。
再到坐下時,他的神色已經完全和緩下來,吩咐人為自己研磨,是要批改奏折。
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從最初的劣勢到往后在燕云戈面前不落下風,依仗的就是絕佳的耐性。
如今也一樣。
他看折子,最先的時候,腦海里依然是方才的場景。卸去了殺伐氣質的燕云戈顯得溫和,乃至無辜,幾乎無法與陸明煜記憶里那張總透著輕視的面孔重疊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