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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意瞳仁微微縮小,看向天子。
陸明煜垂眼站在原處,不知在想些什么,語氣輕飄飄的,說:朕要歇息些時候,莫要來打擾。
李如意聽著這話,心尖顫了一下,直覺不妙,卻也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用一貫的小心翼翼,回答:嗻。
話分兩路,再說離開的燕云戈與郭信。
郭信的腦子仍然亂糟糟的。他懷揣了無數問題,也試著問出一些。不過燕云戈沒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道:你我先去見一見郭叔叔,之后咱們就回長安。停一停,嗓音里帶上幾分踟躕,我爹這些時日,怎么樣了?
郭信聽了前半句,因心里想著事,只含混地應一聲。到后半句,他倏忽反應過來,問燕云戈:你果真是替那皇帝辦差去了?竟是難得機靈一回,若真如此,燕叔怎會!
燕云戈聽出他話音中的不對,追問:我爹如何了?
郭信眼神復雜,道:你辦差,辦的是連燕叔都不知道的差?我看燕叔,就是當初咱們在冰天雪地中追突厥殘部時,都不曾這樣支撐不住。
燕云戈聽到這話,心中一怮。
他不言。郭信看著他的神色,模模糊糊明白一些。
他雙目瞪圓,抬高嗓音,問:是那狗皇帝囚了你,對不對?云戈!他那樣對你,咱們還忍個什么?!
說著,竟是要反身回天子住處。
燕云戈看出郭信動作,一閃身,擋在好友面前。
郭信猶自怒意洶洶,說:你讓開!
燕云戈道:郭信!
同樣是針鋒相對的氣氛,又與方才燕云戈與陸明煜相對時截然不同。
我知你是為我好。燕云戈拿出耐心勸好友,但當下,你我去找陸明煜麻煩,算是什么?
同時,他心中也有動容。
郭信是真心實意為他,他怎會不知?相比之下,陸明煜
燕云戈暗暗冷笑。
郭信嘴巴里嘟囔了幾句,燕云戈說:他方才就想直接拉了你去砍頭。再回去一趟,我也保不住你。
郭信吸一口氣,記起什么:對,你是和他說了什么,才讓他放我走?
燕云戈說:沒什么,快走。
郭信卻不信。他這人莽撞之余,也有幾分直覺在,此刻道:那狗皇帝前一刻還要殺我,聽你說了幾句話就放我。云戈,你不會是答應他,不把他囚禁你的事往外說吧?
燕云戈不言,心想,鄭易對郭信的評價果真不曾有錯。
若說鄭易是老謀深算的狐貍,郭信就是橫沖直撞的野牛。偏生還真能被他找出重點,過去也數次帶著軍隊直接撞上突厥人。
郭信已經開始懊惱,說:照這么說,我今日實在不該從那屋子里沖出來?
燕云戈看他一眼。雖然不清楚此前發生過什么,但從他醒來以后見到的一切來看,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不,燕云戈說,你應該出來。
郭信要是不出來,他也不會被外間動靜吵醒。
倘若等他從昏睡中自然蘇醒,郭信還在不在世上,都是兩說。
想到這里,燕云戈后怕不已。
郭信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但他能聽出來,燕云戈說的是實話。
正巧,兩人已經倆到郭將軍郭牧所在的院子。郭信搔搔頭,沒再說什么,跟著燕云戈進入其中。
第25章 絞痛 (三更)依你看,朕究竟是怎么
老將軍郭牧的性子與他兒子極為類似。如今見了大活人燕云戈, 反應也和郭信差不多。
先是震驚喜悅,到后面,反應過來過去幾個月里曾經發生什么, 瞬時暴跳如雷。
不過他到底比郭信年長。怒過之后,不會和郭信一樣沖動行事,而是先把兒子打發出去守衛,確定左右沒有第四雙耳朵了,才單刀直入, 問燕云戈:云戈,你到底是如何考慮的?
燕云戈聽著,知道當世可信之人中, 郭牧一定是排在前列的那一個。
他沒有隱瞞,回答:皇帝知道三殿下留下的小殿下了。
郭牧瞳仁微微收縮。
他眉頭皺起,神色頓時嚴肅,低聲說:小殿下如今
燕云戈道:他沒有動手。一頓, 仔細回想陸明煜在過去幾個月中的種種行為,約莫還是不把一個孩童當做威脅吧。
郭牧不言。他沉思片刻,到底問:你現在是如何打算?
燕云戈回答:先回長安。
郭牧點頭, 知曉自己的確不是個合適的商議對象。他想一想, 又叮囑:把阿信帶回去。他那個性子, 我擔心他留在這里誤事。
至于他自己,好歹比兒子多吃了幾十年鹽, 總不至于還和毛頭小子一樣沖動。留在上林苑,也能摸清皇帝近日動向。倘若哪里異常,也好及時提醒將軍。
想到異常,郭牧忽而一笑,用輕松語氣道:皇帝怕也是心虛。今日宴上, 他莫名就召來太醫,說自己吃下去的東西怕是有毒。折騰許久,才把我們放回來。
燕云戈聽在耳中,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按理還是要問問的。并非出于對陸明煜其人的關切,而是為了知己知彼。可他現在又深深排斥一切與陸明煜、與過去數月間兩人關系有關的事,于是到底未曾開口。
郭牧也沒太放在心上。他只把這當做一個讓自己人松快些的玩笑,說完之后,便道:行了,事不宜遲,你們快回長安吧。將軍知道你還活著,不知該有多欣慰!
燕云戈喉間一澀,點頭。
母親去世多年,他們父子二人說是相依為命都不為過。
陸明煜此前的做法,不知讓阿父承受了怎樣的錐心之痛。
想到這里,燕云戈歸心似箭。
他與郭信一同快馬離開上林苑。回長安的二十里路程,燕云戈在過去兩年中曾無數次跨馬行過。
已經是三月末的,春寒漸去。
林中鳥鳴聲聲,伴著馬蹄踏過官道的噠噠聲響。
初時,郭信還會與燕云戈講話。到后面,嗓子干了,長安近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未再開口。
燕云戈思緒歸攏,有精力去想其他。
陸明煜覺得事情變化太快,好好的情郎在半日之內成了仇人,燕云戈的心緒則更要復雜許多。
除了對父親的憂慮,還有對過去數月經歷的深深屈辱。
他竟然信了陸明煜的話,竟然真心實意覺得自己可以在深宮中過上一生,就因為什么今生只有你一人的承諾!
他是燕家大好兒郎,卻被陸明煜當做宮中區區侍君,甚至因此對他感恩戴德,覺得皇帝也有諸多不易!
想到這里,他就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
可是不行。
馬背上,燕云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旦動手,燕家就從報國忠臣變成亂臣賊子。
還要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