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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家法,是一條藤編。有家丁將其拿上來,上面已經浸了鹽水。
一鞭子抽在身上,被抽到的地方立刻就要紅腫發脹。多挨幾下,便要到皮開肉綻的地步。
事實上,被關在家里的這十幾天里,前面八天燕云戈都只能躺著,完全無法起身。如今也不過是剛剛能夠下地,又知道時間不等人,如果再耽擱下去,一切真的要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這才勉強從家中逃離。
背上的傷原先就未好。被陸明煜一抱,傷口又一次崩裂開,流血不止。
不過除了最初那聲悶哼之外,燕云戈一律克制,不讓疼痛泄出一絲一毫。
聽著他的話音,陸明煜想了想,說:不累。
燕云戈失笑,又慶幸,天子竟然還沒有反應過來。
這恐怕是他能擁有的最后一點好光景。想到這里,燕云戈萬分珍惜。
他輕輕吻了吻陸明煜的發絲,嘆道:清光,我從前太不好。
陸明煜說:是我對你不好。
燕云戈聽到這話,心痛如絞,幾乎維持不住神色。
他說:你哪里對我不好?你分明對我千般、萬般好,是我不知感念。
陸明煜靜了片刻,低聲說:我給你下毒。
燕云戈說:非你之過。
陸明煜笑笑,說:自然是我之過。一頓,又傷感,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只是假若早知道咱們有了孩兒,我
他不會那樣不顧惜身體,抱著折磨自己的心態追到平康去。
燕云戈更是痛苦。他不敢說實話,生怕打破了眼前美夢。又無法聽陸明煜悔恨反思,只能說:我那日未與花娘有什么。
陸明煜一怔,抬頭看他。
光線太暗了。一點月光,無法照亮燕云戈的面孔,更無從讓天子看到情郎如今的神色。
但他能聽到燕云戈的聲音。他很認真,在與自己說:我不過是想要氣一氣你。清光,我實在太混賬。
說到一半,一只手覆在他唇上。
陸明煜說:你哪里混賬了?停下來,我不知道。真的沒有什么?
燕云戈未曾想到,陸明煜竟然這樣在意此事,甚至還要再和自己確認。
他果斷堅定,回答:自然沒有!我在屋中喝了一夜酒,那樓里最好的酒還是杏子酒。我聽花娘說了,就想到你之前和我說的,元宵的時候,和我一同去街上關撲。
陸明煜笑笑。他顯然放松許多,趴在燕云戈懷中,說:是,可那是騙你的。
燕云戈只覺得心情都溫柔下來,說:怎么算是騙?我給我們贏了兩碗湯面,這就忘了?
陸明煜再笑,說:呀,這分明是兩件事,你怎么混在一起說?
是一樣的,燕云戈嘆道,你想要與我好,我也想要和你好。
陸明煜聽到這里,再未說話。
燕云戈最先還不覺得。到后面,他略有遲疑,問:清光?
怎么沒動靜了?
你別說話,陸明煜低聲說,你現在太好了,我怕
燕云戈:怕什么?
陸明煜輕聲說:我怕我醒了。
燕云戈啞然。
陸明煜說:之前總是這樣。你好不容易近了,就與我翻臉,怨我對你下毒。一轉眼,你又與那女郎在一處。哪怕不是女郎,也會有其他人。
燕云戈聽著這話,心亂如麻,說:怎么會?我怎么會怨你,也不會有其他人。
陸明煜沒說話。
燕云戈說:真的!清光,我從來都只有你一個。
話音落下,他又聽到陸明煜一聲笑。
真不想醒。天子小聲咕噥,唉,他怎么這么好?
燕云戈無言相對。他在矛盾之中,難以取舍。思來想去,還是說:你不信我?
陸明煜不答。
燕云戈明白了,是真的不信。
他不知說什么才好,半晌,才問:為什么?
陸明煜說:你那么熟練。再有,邊城風氣開放。
不是,燕云戈說,從前在邊城,我對男女都無興趣。直到永耀十二年,回長安時見了你。我總要記掛,慢慢地,有了自己喜愛郎君的念頭。我去問人,被塞了一本書來看。看過之后,卻也索然無味。我當時還不懂,直到又見了你,我才知道,原來不是索然無味,而是那會兒你不在身邊。
陸明煜總結:原來是見色起意?
這話是玩笑意味更多一點。可燕云戈聽著,嗓音卻有了苦澀。對,他對陸明煜是見色起意,是在燕家與天子之間搖擺不定。能有這一刻幻夢,都是偷來的,要無比珍惜。
他說:是也不是。我那會兒的確心思淺,是在日后,我見你日復一日案牘勞形,知你心頭百姓之重。清光,我如何能不心動?
他這么說的時候,陸明煜的眼皮再度開始沉重。
燕云戈垂眼,手指溫柔地捋過天子的發絲。他繼續和陸明煜說著自己過往所想,到最后,聽到天子的呼吸聲一點點綿長,他依依不舍地將人再抱了抱,才把天子放回床上。
往后,燕云戈連夜出城。
馬蹄聲聲踏過官道,月色照亮了燕云戈背上滲透衣裳的血色。
來得及。
他想。
一定要來得及。
第二日,福寧殿。
李如意原先覺得皇帝睡得太早,恐怕夜半就要醒來。可出乎他的意料,皇帝竟然一覺睡到天亮。
這算好事還是壞事?李如意不知道。他懷揣憂心,伺候天子穿衣、洗漱。
屋內還是暖暖和和的。六月了,是入夏的時候。有小宮人推開窗子,也不再會有冷風吹入。
陸明煜的神色中帶著慵懶。他昨夜做了一個很好的夢,讓他不太想從中醒來。現實里的云郎只會對他冷臉相待,當著他的面就與他人摟抱。夢里的云郎卻很好,管他叫清光,待他溫柔耐心,甚至和他道歉,告訴他,他待陸明煜有幾多思慕。
就像回到了永和殿中,只是沒有欺騙,只有一對愛侶。
天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這時候,旁邊的李總管啊了一聲。
陸明煜一眼瞥去,見李如意神色中帶著慌亂。他不明所以,緊接著手被李如意抬了起來。陸明煜一怔,垂眼去看,見到了虎口干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