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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戈舊傷未愈,被帶到堂前時,背上又被血浸濕了一片。
他從前是將軍,有一身強健筋骨。如今卻像風里的一片枯葉,任人拖拽, 再狼狽跌在地上。
上官杰看在眼中,面色不動,冷聲道:燕云戈, 你還不知罪嗎?
燕云戈不答。
上官杰皺眉。他疑心燕云戈又暈了過去,正準備吩咐人潑盆冷水上去。這會兒,卻忽而聽到咳嗽聲。
燕云戈還是說話了。因傷重,他講話斷斷續(xù)續(xù), 說:咳我若認罪,日后安王危害天子,今日一意為安王考量的上官大人又是何罪?
上官杰沒想到他會在此刻提起自己。他一愣, 隨即眉毛倒豎, 怒道:如今鐵證如山, 你還狡辯?!
燕云戈抬頭看他。他一身污血,眼睛倒是冷厲明亮, 像是寒夜中的星子,望向上官杰。
他反問:安王府上一個仆從的話,就是鐵證?
被關押之后,燕云戈終于知道派出刺客的人是誰。
這就說的通了。安王不知道寧王怪病的真相,在他看來, 皇帝的壽數不剩多久。只要天子駕崩時沒有其他陸家人在長安,龍椅就一定是他兒子的。
這讓安王做了一個大膽而狠辣的決定。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找上外族。
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燕云戈態(tài)度卻依然堅決,道:我與魏海、與晉王世子,與那契丹刺客的話,卻都是假的?上官杰,你是刑部尚書咳、咳咳!
說到后面,燕云戈嗓音慢慢抬高。可這升起的氣勢,卻被一陣忽而爆發(fā)的咳嗽打斷。
上官杰聽著他的話,心弦正一點點緊繃,隨后又在燕云戈的咳聲中回過神來,斥道:世人皆知,魏海可是你燕家舊部!如今魏海與晉王子一同進長安,可見關系同樣匪淺!倒是姜太妃,她與安王并無牽連,卻同樣指你燕家包藏禍心!燕云戈,你還有什么好辯?
燕云戈聽了這話,冷笑:北疆時,她可不是這樣說。
上官杰面色微變。可他再問,又問不出什么了。
最后還是上了刑,可沒打兩下,燕云戈就暈了過去,潑水都醒不過來。
上官杰沒辦法,只好把人再壓下去,自己思索起燕云戈的話。
他自然覺得燕云戈在狡辯。但是,就像燕云戈說的,里面摻和了外族刺客,情況就有很大不同。若他是事先和魏海、晉王世子串好口供,自然一切好說。可若是不是
上官杰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不,燕云戈的話里分明全是破綻。他此前悄無聲息地出了長安,今日也無法在寧王發(fā)色膚色有異上做出辯解。寧王說的不錯,那外族奴隸已經在魏海他們手中拿了數日,大可被脅迫得聽從他們吩咐,交代自己要行刺晉王子。上官杰,你可莫要被燕云戈的話擾亂心神!
他自我安慰一通,勉強冷靜下來。恰好街上傳來打更聲,上官杰這才意識到,已經到了深夜。
與他一同聽到打更聲的還有燕家人、魏海、晉王世子。
到現在,晉王世子隱隱意識到自己偶遇魏海時的諸多古怪。但他又知道,當下,自己和魏海、和燕家完全被綁在一條船上。所以,魏海進關必須是為了追查異族。
魏海的心思與他相仿。再說燕家,自從被禁軍拿下,除了對姜娘子的話道了一句荒謬外,燕正源再未說話。鄭恭腦子活泛,同樣意識到,此前還被他們說著荒謬的燕云戈似乎成了燕家唯一翻盤的希望。在知曉燕云戈狀況前,自己最好一言不發(fā)。至于郭牧,他雖莽撞,卻什么事都聽將軍的。如今幾人被分別關押,郭牧見不到燕正源,自然無話。
這晚注定難眠。唯獨燕云戈,因傷勢過重,他昏了過去,也算歇息一夜。
撫遠將軍謀反是大事,自要擺上朝堂。
在燕云戈回來前,朝上已經鬧了數日。
主要是文官們?yōu)樘熳映鲋\劃策,要如何懲治逆臣。抄家滅族自是不提,梟首示眾也可以考慮。余下一些與燕黨無關、并未受到牽連的武官則積極應和,力證自己一心忠君,與燕黨反賊全然不同。
到今天,燕云戈被捉的消息傳了出去。上官杰在宮門外時,就被問了數句燕云戈有無新交代出什么。
上官杰不欲生事,只說:我自要稟予陛下。
孫青聽著,嘖了聲,顯然不滿于上官杰的回答。
上官杰微頓,反問:私鹽案可是還是沒有新進度?
孫青卡殼。他眼神閃動一下,說:那賣鹽之人實在狡猾。
上官杰點點頭,未再多問。孫青則哼哼兩聲,暫且閉上嘴巴。
他能安靜,上官杰也能得一刻清凈。
許是因方才對話,他忽而記起,晉王世子、魏海兩人被問起時,也曾提到一個鹽字。
他們說,一個死了的契丹刺客曾說,那個雇了他們的人在往草原上送鹽。
上官杰舔了舔嘴唇。這自然應該是謊話,只是那兩人編撰出來,用以證明自己無辜。可話說回來,這么長時間過去,孫青與陳修始終未查出一個結果。
孫青、陳修
孫青的妻子,是安王的表姐。
孫青一心要往鹽的來源查,并不贊同陳修派人往赭城去的提議。便是上官杰,也聽過數次陳修與他的爭執(zhí)。
思緒轉動到這里,宮門開了。
上官杰卻未動。不知從何時起,他的面頰緊繃起來,喉嚨微微發(fā)干。
有什么東西在他腦海中被串聯起來。上官杰察覺不對,可零零散散的線索太多,擺在他面前的真話與謊言交織。他要在其中辨別真相,千難萬難。
有人叫他:上官大人,怎么還不走?
上官杰回過神,說:這就來。
他昨日未審出什么新鮮狀況。說出這點時,皇帝顯然不滿。
不過陸明煜勉強寬恕他。燕云戈被捉的時間是有點晚了,上官杰這些日子也的確忙碌。一時沒有結果,也不是多么難以原諒的事。
但陸明煜還是說了。最遲明天,他一定要知道結果。
燕家尋到寧王之后究竟做了什么,他們往長安派了多少人馬,如今這些人馬藏匿在什么地方。
上官杰一一應了。待到下朝,他再召來燕云戈。但這次,他并未讓人上刑,反倒找了個大夫,讓對方給燕云戈看傷。
這是上官杰猛地想到的事。燕云戈之前不出的原因是病了,如今看,他當時的確不在長安,可病了興許是真的。也許這就是切入點。
果然,大夫看過之后告訴他,燕云戈背上是鞭傷,這頓鞭子約莫是在半個月前受的。
上官杰振奮。在大夫給燕云戈上藥的時候,他問:之前陳修派人去赭城,那邊的人為何不配合?
燕云戈一怔,看他。
上官杰目光灼灼,與燕云戈對視。
他見燕云戈扯起唇角,問:上官大人是信了我的話?
上官杰否認,說:非也。只是安王若真有異心,我卻不能不查。
燕云戈低笑一聲,說:還是信了上官大人,如今你的話,陛下還聽得進去。一定要提醒陛下,安王不可信。說著說著,話慢慢變多。